清晨六点半,建业从床上爬起来,窗外天刚蒙蒙亮。
他站在床边点了根烟,烟雾缭绕中看着墙上的日历——今天是承包县服装厂的第一天。三个月期限,五万块承包费,张厂长私人借的两万,王大海的三千,赵小军的五千,加上家里凑的,总算把这厂子盘了下来。
烟抽到一半,他掐灭烟头,开始穿衣服。林晓梅已经从厨房端了碗热粥过来:“吃点再去。”
“不了。”建业接过碗喝了两口,胃里暖了暖,“第一天,得早点去。”
自行车骑在乡间小路上,清晨的露水打湿了裤脚。建业脑子里一直在想等会儿该说啥。五十多个工人,以前都是国营职工端着铁饭碗,现在突然换了个老板,心里肯定不痛快。
厂子就在青河镇边上,一排老旧的厂房,红砖墙上刷着褪色的标语。建业到的时候正好是上班时间,工人三三两两从大门进去,都忍不住往他这边看。
他现在是这个厂子的承包人,五万块一年签的合同。从今天起,这些人的饭碗端在他手上了。
车间里机器已经开动,缝纫机哒哒作响。建业走进去,工人们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干活,窃窃私语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他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
以前是国营职工端着铁饭碗,现在突然换了老板,谁心里都没底。有人担心工资会不会少,有人担心会不会被裁员,还有人在背后偷偷骂他是个趁火打劫的。
建业站在车间中间拍了拍手:“各位师傅,先停一下,我说几句话。”
机器声停了,五十多双眼睛盯着他。建业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怀疑、不满,还有几分好奇。
“各位,我知道你们心里有顾虑。”建业看着大伙,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但是我想说的是,我接手这个厂子,不是来为难大家的。我是想带着大家一起把日子过好。只要大家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们。”
没人说话。
“以前咋干以后还咋干,工钱照发,福利照常。”建业又说,“但是有一条,质量得过关。咱们做的是外贸订单,质量不行人家不要,咱们喝西北风。”
一个中年工人举手:“刘老板,那以前张厂长定的规矩还算不算数?”
“算数。”建业点头,“只要有用的,我都接着。但是有些老规矩该改也得改,咱们不能一直守着老一套。”
又有人问:“那要是干得不好呢?”
“干得不好就改。”建业看着那人的眼睛,“咱们是凭本事吃饭,干得好留下,干得不好就走。我不搞关系那一套。”
这话说得有些重,建业自己也意识到了。但他还是决定把话说在前面。慈不掌兵,这个道理他懂。
工人们表情复杂地散了。建业在车间里转了一圈,观察机器设备的情况。这批设备有些老旧,但还能用。原料堆在角落里,是上次做衬衣剩下的。
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决定先从管理制度改起。
以前的厂子是国营的,干多干少一个样,人浮于事。建业把王大海和赵小军叫来,三个人商量了一套新方案:按件计酬,多劳多得,质量跟工资挂钩。
方案公布下去,建业等着看效果。
第一天没问题。第二天也没问题。第三天开始出问题。
先是有人迟到了。建业按规定扣了工钱,那人当场黑脸。后来又有人故意把活儿做得马虎,建业让人返工,那人直接把东西摔在地上。
“刘老板,你这是针对我!”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工人梗着脖子,“我在这厂子干了十五年,还没人敢让我返工!”
建业、强压着火气:“王师傅,我不是在针对你。质量不合格就是不合格,咱们做的是外贸订单,不是过家家。”
“外贸订单了不起?”老工人冷笑,“以前张厂长在的时候也没这么多规矩。你一来就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建业沉默了一会儿:“王师傅,我知道你是老工人,技术好,资格老。但是厂子是我承包的,我得对订单负责。你要是有意见,可以提。但是活儿必须按标准做。”
老工人哼了一声,扭头走了。
建业站在原地,心里沉甸甸的。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果然,接下来几天,类似的事情越来越多。有人故意磨洋工,有人把机器开得飞快但质量一塌糊涂,还有人在背后说风凉话。
建业冷眼观察着,发现带头的就是那个姓王的老工人。王德发,厂里资历最老的技术工人,在工人中很有威望。
这个人要是搞不定,以后的工作没法开展。
建业决定找他谈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