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浓,建业骑着自行车穿过厂矿家属院的小巷。
车轮压在石子路上,咯噔咯噔作响。他脑子里乱成一团,五万块的缺口像座山压在头顶。林德厚的话还在耳边回响,那些刺耳的字眼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借钱?你还得起吗?”
“我林德厚的钱,就是扔了也不会借给你这种投机倒把的穷小子。”
建业猛地蹬了一脚自行车,像是想把那些话甩在身后。可骑得再快,那些话也甩不掉。它们像是长了腿,一直跟着他。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建业停在路边,点了根烟。烟雾缭绕中,他看着远处的县城家属院,那边灯火通明,自己这边黑漆漆的。
一根烟抽完,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还得回家,晓梅还在等着。
骑到路口的时候,他正准备拐弯,身后突然有人喊了一声。
“刘建业!”
声音有些耳熟。建业回头,看见一个穿着蓝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朝他走来。路灯下,那张脸逐渐清晰——是县服装厂的张厂长。
“张厂长?”建业赶紧下车,“您怎么在这儿?”
“路过,看见是你。”张厂长走到近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脸色咋这么难看?”
建业苦笑了一声:“没啥,就是有点累。”
“累啥累,我看你是有心事。”张厂长也不绕弯子,“我听说你在借钱?为了承包厂子的事情?”
建业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事儿传得这么快。他点了点头:“是啊,还差不少。”
“差多少?”
“五万块,现在只凑了八千,还差四万二。”建业如实说,说完自己也觉得可笑——跟一个国营厂长说这些干啥。
张厂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建业以为他要走了,正准备骑车离开,却听见张厂长开口了。
“这样吧,我私人借给你两万块。”
建业以为自己听错了:“啥?”
“我说,我借给你两万。”张厂长重复了一遍,“但是丑话说在前头,这钱是要还的,而且要付利息。”
建业彻底愣住了。他看着张厂长的脸,想从上面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但没有。张厂长说得很认真。
“张厂长,您……为啥帮我?”
张厂长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我看中的是你的能力和为人。这批衬衣的活儿,你干得漂亮。质量把控得严,手下人调教得也好。我相信你能把厂子办好。”
建业喉咙有些发紧。他没想到,在林德厚那里受到的屈辱,会在这个时刻被另一种温暖抵消。
“利息就算了。”张厂长摆摆手,“但你得给我写个字据,一年之内还清。”
“好。”建业的声音有些哑,“张厂长,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张厂长把烟掐灭,拍了拍建业的肩膀:“去吧,先把剩下的钱凑齐。承包的事情,抓紧。”
看着张厂长转身离开的背影,建业站在原地半天没动。手里那张存折沉甸甸的,像是装满了希望。
接下来几天,建业又找了几个朋友。都是平时生意上来往的,有人借两千,有人借五百,零零碎碎加起来,总算把剩下的钱凑齐了。
这天上午,建业揣着五万块现金,推开了县服装厂办公室的门。
张厂长已经在等着了。他接过建业递过来的钱,放在桌上点了点,然后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
“签了吧。”
建业拿起笔,手有些抖。合同上的字他看了好几遍,确认无误后,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从今天起,这个厂子就是他的了。
建业走出办公室,站在厂子门口的阳光里。五十多个工人正在车间里干活,缝纫机的声音哒哒作响。他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一切都像在梦里。
晓梅还在家里等着他。这个好消息,得亲口告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