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天色灰蒙蒙的,建业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钱。
五万块。三个月。
他坐在床边点了根烟,烟雾缭绕中想起王大海。上次母亲生病,大海就借过三百,这次再去开口,不知道人家会怎么看他。但现在顾不了那么多,先去试试。
王大海家住在厂矿家属院最东头,一排红砖平房。建业到的时候,大海正准备出门上班,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
“建业哥?”大海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咋这么早来了?吃饭没?”
建业没答话,把大海拉到一边,压低声音把承包服装厂的事情说了一遍。大海听完,眉头皱成了疙瘩。
“五万?这么多?”
“张厂长给三个月期限。”建业的声音有些哑,“我手里满打满算不到一万,还差四万。大海,你能借我多少?”
大海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过了几分钟,他拿出来一个布包,里面是三千块钱。
“建业哥,我这里有三千块,先拿着用。”大海把钱包塞进建业手里,“俺爹上月看病花了不少,家里就剩这些了。你先拿着,不够咱再想办法。”
建业看着手里的钱,鼻子有些酸:“大海,谢谢你。”
“说啥呢?”大海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俩谁跟谁?当年你带俺摆摊的时候,俺可啥都不会。快去吧,看看还能凑点啥。”
三千块。建业骑着自行车往回走,脑子里盘算着。还差三万多,去哪儿凑?
他想到了赵小军。那小子鬼主意多,说不定能有点办法。
赵小军住在城南的筒子楼里,建业到的时候他还在睡觉,披着件衬衫出来开门,嘴里嘟囔着:“建业哥,咋了?出啥事了?”
建业把事情又说了一遍。赵小军听完,没吭声,回屋里翻箱倒柜去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拿出一个存折。
“建业哥,我这里有五千。”赵小军把存折递过来,“这是我这些年攒的全部家当。你先拿着,不够我再想法子。”
建业接过存折,心里沉甸甸的。五千,加上海的三千,一共八千。还差四万二。
他从赵小军家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得人眼睛发花。建业骑着自行车在江城转了一圈又一圈,脑子里全是钱的事情。
找谁借?谁会借给他?
建业停在路边,点了根烟。烟雾弥漫中,他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林德厚。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建业自己都吓了一跳。跟林家闹成那样,现在去找人家借钱,不是自取其辱吗?但是除此之外,他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一下拿出这么多钱。
林晓梅那边是肯定不能动的。晓梅为了他已经跟家里决裂了,他不能再让她为难。
建业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骑车去了林家。
林家的门虚掩着,建业推门进去的时候,林德厚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翘着二郎腿,哼着小曲。听到动静,他回过头,看见是建业,脸上的笑容立刻僵住了。
“你来干啥?”林德厚把电视声音调小,斜着眼看他。
建业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林叔,我想跟您借点钱。”
“借钱?”林德厚冷笑一声,从沙发上站起来,上下打量着他,“借钱?你还得起吗?”
建业咬紧牙关:“林叔,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对,我不该跟晓梅……但是我现在真的是遇到难处了。您借我点钱,我保证以后……”
“保证?”林德厚打断他,“你拿啥保证?拿你那个破公司?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现在啥情况?连五千块都拿不出来,还想承包国营工厂?做梦吧你!”
每一句话都像针扎在心上。建业攥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林叔,我敬您是晓梅的父亲,才来求您。”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您要是不愿意借,就算了。”
“还算你有自知之明。”林德厚重新坐下,端起茶碗,“赶紧走吧,别在这儿碍眼。”
建业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林德厚又开口了。
“刘建业,我劝你死了这条心吧。你要是真有种,就自己想办法,别来求我。我林德厚的钱,就是扔了也不会借给你这种投机倒把的穷小子。”
建业没有回头,大步走出了林家。
骑在回家的路上,建业的眼眶有些发红。不是因为屈辱,而是因为无奈。他明明已经这么努力了,为什么还是不行?
推开家里的门,林晓梅正在厨房里做饭,听到声音探出头来:“建业回来了?咋样,钱凑齐了吗?”
建业看了她一眼,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还差一些。”他轻声说,“我再想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