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的晨光，穿透雕花长窗，却驱不散殿内那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皇帝萧琰高踞御座，冕旒垂落，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只有那扶着龙首扶手、指节微微泛白的手，泄露着一丝并非全然平静的心绪。
殿中央，太子太傅李纲与其子李文昶，一老一少，皆身着素服，脱冠跪伏于地。李纲花白的头发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那总是挺直的脊梁，此刻虽依旧努力维持着仪态，却不可避免地透出一股英雄末路的悲凉。李文昶跪在父亲身侧稍后，青衫整洁，神色平静，只是那紧抿的唇线和低垂的眼睫，昭示着他内心的不平静。
“李纲，”皇帝的声音从冕旒后传来，平淡，却字字如冰锥，“朕将太孙交予你府上受教，是信你李氏门风清正，严谨持重。然，太孙年幼顽劣，在你府上受责后竟负气出走，一夜未归，搅动宫闱，惊扰朕心。你，可知罪？”
李纲深深叩首，额头触及冰凉的金砖，声音嘶哑沉痛：“老臣……教导无方，约束不严，致使皇太孙殿下身陷险境，惊动圣驾，罪无可赦！老臣……甘领陛下一切责罚！”
他没有辩解，没有推诿，将所有的责任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皇帝的目光又转向李文昶：“李文昶，你身为太傅之子，亦曾与太孙接触。太孙失踪期间，你虽最终将其寻回，然其出走之因，与你亦难脱干系。你，又有何话说？”
李文昶伏身，声音清晰而沉稳：“臣，未能及时洞察殿下心绪，亦未能妥善引导，确有失职之处。臣，认罪。”
没有求饶，没有解释，只有干脆利落的认罪。
皇帝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如同实质的重压，笼罩在殿内每一个人的心头。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有铜漏滴答，敲击着时间，也敲击着跪地之人的命运。
良久，皇帝才缓缓开口，下达了判决：“李纲，革去一切虚衔，罚俸三年，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出府，亦不得再与东宫、太孙有任何往来。”
这几乎是将李纲彻底排除出了权力中心和教育体系。
“李文昶，”皇帝的目光落在那个青衫身影上，“削去功名，廷杖二十，逐出京城，永不录用。”
削去功名，断其仕途；廷杖二十，伤其筋骨；逐出京城，绝其根基！这对于一个正值盛年、素有才名的士子而言，几乎是毁灭性的打击！
李纲猛地抬起头，老眼之中瞬间涌上血丝，嘴唇颤抖着，想要为儿子求情，却被皇帝一个冰冷的眼神逼了回去。
李文昶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深深叩首，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臣……领旨，谢陛下……恩典。”
就在内侍上前，准备将李文昶带下去行刑之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宫人惊慌的阻拦声。
“殿下！殿下您不能进去！”
“滚开！”
伴随着一声带着哭腔的、却又异常决绝的呵斥，一个身影猛地撞开了阻拦的宫人，踉跄着冲进了紫宸殿！
是萧玦！
他显然是一路跑来的，发髻有些散乱，额上带着汗珠，身上还穿着昨日那身沾了尘土的劲装，脸色苍白，嘴唇却紧紧抿着，那双原本总是带着桀骜或迷茫的眼睛，此刻却燃烧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恐惧、决绝和某种坚定光芒的火焰。
他冲到御座之下，看也不看两旁跪着的李纲父子，“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膝盖砸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仰起头，目光直直地望向那冕旒之后模糊的轮廓，声音因为急促的奔跑和激动而带着剧烈的颤抖，却努力拔高，清晰地说道：
“祖父！一切皆是孙儿之错！是孙儿任性妄为，不识好歹！是孙儿自己翻墙出走，与太傅、与李大人毫无干系！”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叩下头去，额头撞击地面，发出“咚”的一声。
“孙儿顽劣，屡教不改，该打该罚，都是孙儿应得的！但太傅年事已高，李大人……李大人他昨日寻回孙儿，有功无过！求祖父开恩！收回成命！所有的责罚，孙儿一人承担！求祖父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然带上了哽咽，却依旧倔强地挺直着上半身，重复着叩首的动作，一下，又一下，每一次都撞击出令人心颤的声响。那姿态，不再是往日那个只会哭闹或顶撞的顽劣少年，而像是一个真正开始试图去理解、去承担什么的储君。
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李纲愕然地看着那个不顾一切冲进来、拼命叩首求情的少年，老眼之中瞬间湿润，浑浊的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
李文昶也微微侧过头，看着萧玦那因为用力叩首而迅速泛红、甚至隐隐渗出血丝的额头，和他那双因为激动和恐惧而亮得惊人的眼睛，平静的眼眸深处，终于掠过了一丝清晰的震动。
御座之上，皇帝沉默着。冕旒的珠串轻微晃动，遮蔽了他所有的神情。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既没有呵斥萧玦的闯入，也没有立刻回应他的请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得无比漫长。
萧玦的额头已经一片红肿，甚至有血珠沁出，但他依旧没有停下叩首的动作，只是那力道渐渐弱了下去，变成了细微的、带着哭腔的哀求：“祖父……求您了……都是孙儿的错……罚孙儿吧……”
良久，就在萧玦几乎要绝望之时，皇帝那平淡无波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
“看来，这顿失踪，倒让你长了点记性。”
他的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嘲讽。
“既然你如此‘勇于承担’，”皇帝的目光似乎扫过殿下跪着的三人，最终，那无形的压力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少许，“李纲。”
“老臣在。”李纲连忙伏身。
“闭门思过，改为三月。俸禄照罚。”
这已是极大的宽宥！李纲重重叩首：“老臣……叩谢陛下天恩！”
皇帝的目光又转向李文昶：“李文昶。”
“臣在。”
“廷杖二十，改为十杖。功名暂留，观其后效。逐出京城之令，收回。”
削籍、远逐的惩罚被取消，只保留了十下廷杖！李文昶深深吸气，叩首：“臣，谢陛下宽宥！”
最后，皇帝的目光，落在了额角带血、依旧跪在地上微微发抖的萧玦身上。
“至于你，”皇帝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禁足东宫偏殿，抄写《孝经》、《论语》各百遍。没有朕的允许，不得踏出半步。”
这个惩罚，相对于他闯下的祸事，几乎可以算是轻描淡写。
萧玦愣住了，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呆呆地抬起头，望向御座。
皇帝却已不再看他，挥了挥手：“都退下吧。”
内侍上前，搀扶起几乎虚脱的李纲，也示意李文昶和萧玦起身。
萧玦浑浑噩噩地站起来，额头的刺痛和膝盖的酸麻让他有些站立不稳。他下意识地看向李文昶，恰好李文昶也正看向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李文昶的眼中，没有了之前的平静无波，也没有了那日回廊下的怜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或许可以称之为“认可”的光芒。他对着萧玦，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只是一个微小的动作，却让萧玦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他不再停留，跟在搀扶着太傅的内侍身后，一步步，缓慢而沉重地，走出了紫宸殿。
殿外的阳光有些刺眼。他抬手，用袖子胡乱擦去额角的血迹和未干的泪痕。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他知道，有些代价，他必须付出。有些路，他必须自己走。
而那座紫宸殿，以及殿里那个永远看不清面容的祖父，似乎也在他这一次不顾一切的“承担”与“求请”中，变得有些不同了。
至少，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连求情都不敢的孩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