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一天天渐渐暖和了,雨水也少了些,时间在往前,计划也不能再停滞不前。
离见安看着自己腿上那一大片的伤痂,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伤痂带着痒意,让人忍不住去抓,去挠。
房门传来敲门声,她看过去,开门的却不是户清古。
“......殿下。”
“我来给你涂伤药。”
项良昱坐到离见安的身边。
“清古姐姐出去了吗?”
项良昱抬起眼看了她一眼,手替离见安抹着药膏。
“你希望她在还是不在?”
离见安抿着唇,“我希望她不在。”
如果户清古不在,那她就还是想帮她上药的,而不是在刻意和她保持距离,她还有这么一个借口可以为自己找。
如果户清古不在,她和项良昱的接触也少很多。
“你不是很喜欢她吗?”项良昱淡淡说着。
离见安扬起笑脸,手拉上项良昱的手。
“怎么会?她不在,殿下就可以好好和我单独相处一下了。”
最后一句说的缱绻绵长。
离见安贴近项良昱,牵着他的手顺着他的手背向上摸,握住他的手腕。
一双眼睛弯起,带着狡黠和暧昧。
离得很近,项良昱甚至能够看清离见安翘起的每一根睫毛。
他觉得,离见安比起最一开始他见到时的模样,更加危险,会让人陷进去。
项良昱屏住呼吸,稍稍向后仰身,偏过头不去看离见安。
“松手。”
“......对不起,殿下,是我越界了。”
离见安蹙起眉毛,低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她的瞳孔,松开的手慢慢下滑,指尖划过项良昱的手背,甚至在离开时,无意般勾了勾项良昱的小指。
项良昱的心里泛着痒意。
“离见安,做好你自己的本分。”项良昱拉开离见安的手。
“做好我自己的本分,就能得到我想要的东西吗?”离见安仰起头看着他,两手撑在床上,半跪坐在那里。
“户清古答应了你,我会帮她完成这个承诺。”项良昱站起身,俯视着她。
离见安低下眼,“我的腿走不快了,我对你来说还有用吗?”
“最重要的是你的脸。”项良昱一只手抬起离见安的脸,手指掐着离见安的下巴,“世家小姐用不着走得快,你这样正好。”
项良昱勾起嘴角笑了笑。
离见安看着他,也笑了起来。
像是两条阴暗的蛇相互见了对方。
离见安笑着偏开头,继续做着柔弱的模样,“不过殿下,我很乐得做你的红颜知己。”
项良昱嗤笑一声,松开了手。
“过两日张家办宴,你在宴席上扮演好你自己的角色。顺利的话,再过些日子会送你去刘小姐办的赏花会,到时候,你会碰到项良淞,我希望你能成为他的红颜知己。”
“谁和我去?”离见安歪着脑袋,模样看起来乖巧又天真,“你陪我去吗?”
“户清古。”
离见安撇了撇嘴,“我还以为能和你一起去呢。”
项良昱瞥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离见安坐在那里,直直躺了下去,两个胳膊伸开,舒展起身体,脸上带着笑,像是得意。
抬起手,把手放在眼前,离见安的另一手摸上那只手上戴着的戒指。
“记得装作不认识我啊。”
戒指在手指上转动,带着冰凉的触感。
祭祀仪式举办的隆重盛大,但人并不多。
项明知和几个朝廷重臣站在台下,仰起头注视着高台。
今天不是一个好天气,天上阴云密布,黑沉沉的。
巨大的高台之上,律进站在高台的中心,手捧一条白色的缎带。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袍服,点缀着零星的金黄和白色,头上戴着头冠,脊背和脖颈都笔直撑起着金子打造的头饰。
往前走了几步,每一步,耳边就传来叮铃叮铃的声响。
一头黄牛站在中央,跺着脚,仰起头叫着,发出低沉的声音。
一只手放在它的眉心,手心握着缎带,抵在黄牛的额头上,。
黄牛安定了下来。
律进和这头黄牛对视着。
圆亮的眼睛仰视着那双微弯的眼睛。
眼睛一眨一眨之间。
渐渐地,黄牛的眼睛闭上了。
律进走到祭台前,上面的供奉之物,是一捧黄土。
她跪在祭台前,直直跪在那里,两手抬起,捧着那条缎带。
向上天献上。
双手合十,缎带在手心折叠,她低下头,合十的指尖抵住她的眉心。
寂静的天地间,这一刻,仿佛只有她与那头老黄牛。
律进抬起头,看着天,一手抬起,一阵风吹过。
风带着那条缎带飘飘然飞上天空,缎带在她的手里滑过。
一只手虚虚想去抓,摸到了缎带的末尾,细密的绣文磨过指尖,留下一抹血色。
律进松开了手,任由这抹白色飞向天,任由它在天地之间旋转飘游。
纯白的缎带上绣着密密麻麻的文字,除了绣下它的人,除了律进,没有人知道那上面写了什么。
项明知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看着那抹白色消失在天际。
律进回过头,老黄牛已经趴在那里,闭着眼睛,安详的趴在那里。
她走到黄牛的身边,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眼眸低垂。
黄牛微微睁开眼,圆圆的眼睛此刻只能睁开一条细窄的缝隙,它喷了喷鼻子。
“陛下。”
律进看向台下的项明知。
项明知的身边,除了六部官员,还有项良淞,项良昱,项良映,项良言四个人。
项明知的眼神在几个人之间徘徊。
“太子去吧。”
律进看着项良淞一步一步迈步上台,最后定在她的身边。
“中道。”项良淞对着律进躬身。
“把手给我。”
项良淞伸出手,律进抓住他的手,放在黄牛的额头上,自己的手覆在项良淞的手上。
黄牛微微抬头,却闭着眼睛。
律进对着项良淞说:“问吧。”
问题是固定的。
项良淞按照问题开口问。
“今年是否丰收?”
黄牛的头微不可察的动了动。
律进看着黄牛的每一个动作,她说:“是。”
“今年是否有灾?”
黄牛又动了动。
“是,也不是。”
项良淞听了这个答案,有些疑惑惊慌地看向律进。
律进看着他,神色淡淡,“继续问。”
“今年可有战事?”
律进察觉到自己手下的那只手莫名颤抖着,幅度很大。
项良淞咽了咽口水,努力想要克制住自己的手。
黄牛抬起头,眼睛睁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
忽地,黄牛的头重重落在地上,两个蹄子颤了颤,眼睛彻底闭上了。
台下的众人发出声响。
问道问到一半,通天的灵物就死了。
项良淞慌了。
“中道?”
律进松开手,神色依旧,蹲下身探了探黄牛的鼻息。
“死了。”
项良淞愣愣看着自己的手,看了看黄牛,最后看向律进。
律进看着他,缓缓站起身。
“殿下,还有最后一项。”
祭祀仍然继续着。
走到祭台前,捻起三根香,递到项良淞的手里。
律进再捻起六根香。
祭台下放着早已燃好的炭火,香垂下触碰炭火,火星顺着香往上爬。
香烟袅袅向上飘摇,灰沉沉的天里出现几缕白色。
两人一前一后站在祭台前,举香至眉心,躬身三拜。
律进低着头把香插进香炉,九支香立在那里,供奉天地。
祭祀到这里,就算结束了。
既如此,就该下台了。
项良淞刚走出去两步,他抬起头。
律进看见地上那一个个圆点,渐渐越变越多,星星点点,她抬起头,看向天空。
雨一滴一滴落了下来。
律进看向那燃着的香。
项良淞想要跑过去替香挡住雨水。
“不用,祭祀已经结束了。”
律进摇了摇头。
项良淞顿住脚步。
“你走吧。”
项良淞犹犹豫豫,迈出了步子。
台下的众人也都纷纷离场。
陈却站在台下,注视着台上的律进。
律进没有注意到他。
律进走到黄牛的身边,蹲下身,靠在黄牛的脑袋上,她的头贴着那颗巨大的脑袋,两手抱住黄牛的角,闭上眼睛。
雨越下越大,啪嗒啪嗒。
落在伞上像是打在人的耳膜上。
律进睁开眼的时候,雨水顺着她的睫毛落下,一个人影撑着伞在雨里站着。
她的衣服已经淋湿,头发湿哒哒黏在脸侧,耳后。
慢慢站起身,走下台,沉重的衣服拖得她每一步都很慢很慢。
祭台很高,楼梯很长,她走了很久。
偌大的阶梯上,只有她一个人,巨大的祭台上,只有一头黄牛。
伞遮住她头上的雨。
律进抬起头,两个人四目相对。
又是,好久不见了。
“我送你回去。”
“好。”
两个人并肩走在一起。
两人之间沉默着,只有下雨的声音,还有头顶雨落在伞上的声音。
律进盯着自己的脚下,长长的衣袍遮住自己的脚。
“黄牛死了。”
陈却明白,律进对黄牛的死过意不去。
“......它已经作为灵物多活了一年,这一年你把它养的很好。”
他伸手要去拉律进的手,想要安慰一下她。
律进的手躲开了。
“还是尽量别碰我。”
“我不会死的。”陈却看着她,笑了笑。
陈却拉住了她的手。
律进顿了顿,没有松开陈却的手。
“我已经当上陈家的家主了。”
律进点了点头,“我知道。”
陈却有些惊讶,挑了挑眉,“你知道?”
律进看着他说:“我当然知道。”
陈却笑了笑,想想也是,毕竟她是中道,可以通天地问万物的人。
“你想知道谁会赢吗?”律进忽然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陈却有些错愕。
抓住她的手紧了紧。
他当然想知道,他非常想知道这个答案。
但他不想从律进的嘴里知道答案。
中道的生命向来短暂。
因为那每一个答案,都是中道生命的一寸。
“......不想。”
“别告诉我。”
陈却抿了抿嘴,“就算输了,我也能够保全自己,我不需要这个答案。”
律进低眼,“......好。”
车道上,马车停在那里,已经等了很久,一直跟在两个人身后的吉安也走了上来。
“中道。”
陈却退后一步,吉安走到律进身边,替她撑起伞。
“去吧。”陈却站在原地看着她。
律进提起衣摆走上马车,最后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车帘落下,马踏着步子拉着马车往前走。
雨水在马蹄下四溅开,陈却的半个身子都是湿的。
雨一直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