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渊到家后把书包扔床上,躺了一会儿。
天花板有个水渍,像张地图。他盯着看,脑子里全是阿清站在操场边说话的样子。
“可能不读了。”
这句话没多大声,就跟说“明天要下雨”一样平常。但陈渊听完,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不疼,就是发空。
他翻身坐起来,掏出手机。
猪哥看着那条“操”就没再发消息了。陈渊打开通讯录,翻到阿清的名字,手指停在拨号键上,没按下去。
说什么?
他想了半天,发现想不出任何一句有用的话。
第二天早自习,阿清的位置又空着。
何极走进教室,把教案放在讲台上,扫了一眼全班:“秦清请假。”
他翻开教案,夹在里面的请假条露出一角。他没抽出来,也没说什么,直接开始点名。
陈渊坐在最后一排,盯着阿清那张桌子。桌面空空的,抽屉里什么也没有。以前阿清桌上总会摆几本书,笔插在笔筒里,整整齐齐的。
猪哥坐在旁边,拿笔戳了一下陈渊的胳膊:“真不来了?”
“请假。”陈渊说。
“请多久?”
陈渊没回答。
他也不知道。
上午第三节是数学课,老师在上面讲因式分解,粉笔在黑板上刮得吱吱响。陈渊盯着课本,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翻开课桌角落那个旧本子,第一页写着“第一章 劫杀”,那是上学期写的小说开头。阿清看过,说中间那个打架的场面写得有点意思。
陈渊翻到空白页,拿起笔。
他想写一个故事。一个阿清还在的故事。不用解释,不用想办法,就写他们还在最后一排,还在上课传纸条,还在放学后去操场踢球。
但笔尖落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他划第二道,第三道,纸面上全是不成形的乱线。
猪哥侧头看了一眼:“你画什么?”
“没画什么。”
陈渊合上本子,塞回课桌里。
午休时,后排几个人凑在一起。
阿汪说阿清是不是家里出事了,马喽说听隔壁班说阿清爸住院了,老本说你们别瞎猜,鸡哥说请假条不都交了吗。
猪哥没说话,低头吃泡面。
陈渊坐在位子上,手里转着笔。笔掉在桌子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
他没捡。
下午课间,陈渊去上厕所,路过走廊尽头时看见何极站在办公室门口打电话。何极拿着手机,声音压得很低,只说“嗯”“知道”“先别急”。
陈渊放慢脚步。
何极看见他,挂了电话,朝他点了一下头:“上课去。”
陈渊走回教室。
放学铃响,陈渊收拾书包时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校门口那棵树下,阿清的母亲又站在那儿。她这回没哭,手里拿着一只塑料袋,站在路边等。
陈渊快步走出校门。
他走到那棵树旁边,看见阿清的母亲正在翻手机。她穿一件灰蓝色的外套,袖子有点长,把手腕包了大半。
“阿姨。”陈渊喊了一声。
女人抬起头,愣了一下,认出了他:“你是阿清的同学吧?”
“嗯。”陈渊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问了一句,“阿清呢?”
“他在医院。”女人说完,手机响了。她接起来,说了几句“嗯,好的”“我马上过去”,就挂了。
她挤出一个笑:“我先走了。”
陈渊看着她走远,脚上的布鞋后跟踩扁了,走路时带起一点灰尘。
他站在树下,一直到那个女人拐过街角。
晚上七点,陈渊吃完晚饭,奶奶问作业做了没,他说做完了,关上房门。
打开手机,阿清的头像还是灰色的。
陈渊想了想,发了一条消息:“在吗?”
等了五分钟,没有回音。
他又发了一条:“你爸好点没?”
又等了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阿清回了一个字:“嗯。”
陈渊看着那个“嗯”,不知道该回什么。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半天,最后只打了一个“好”字发过去。
发完他就后悔了。
“好”是个屁。一点都不好。
他坐在床上,把手机扔到一边,愣了很长时间。
猪哥突然打电话过来。
“你问他了吗?”猪哥问。
“问了。”
“怎么说?”
“说他爸好点了。”
猪哥沉默了一下:“那他下学期还读不?”
“不知道。”陈渊说。
“操。”猪哥又骂了一声,然后挂了。
陈渊躺着,天花板上那片水渍在灯光下显得更明显。他想,要是能用什么东西换,能拿什么换阿清留下就好了。
但他手里什么都没有。
他的零花钱一个星期只有二十块,他的小说写了三十章没人看,他考试考倒数,除了在后排喊几句他自己也不知道有什么用。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阿清说的“下学期可能不读了”。
他说不出来别扯,也说不出来有办法。
他翻了个身,看见写字台上那个旧本子。
他爬起来,又翻开本子,又拿起笔。
这一次他一个字都没写。
笔悬在纸上,停在那里,落不下去。
他想写一个能让阿清留下来的故事。可在现实面前,每个字都轻得没有重量。
本子上的横线,明明白白地等在那儿,等着他填,可他一个字也填不上。
他合上本子,把它塞进抽屉最里面。
晚自习时,陈渊到得早。
教室里没几个人,他走到自己位子上,看了一眼阿清那张空桌子。
桌面上干干净净,连灰都没有。
何极走进来,手上拿着教案。他扫了一眼教室,看见阿清的空位,又看了一眼陈渊。
他走过最后一排时,在陈渊桌边停了一下。
“作业写了吗?”
陈渊低头,翻开练习册,第一页是空白的。
何极没骂他。
他站了几秒钟,只是说了一句:“给家里打个电话,问问情况。”
陈渊不知道他说的是自己家还是阿清家。
何极已经走回讲台,翻开教案。那张请假条还夹在里面,露出一个白色的小角。
晚自习结束了,陈渊收拾书包时,猪哥凑过来:“明天还去不去看阿清?”
陈渊想了很久。
“去。”他说。
“你知道他住哪吗?”
陈渊摇头。
猪哥骂了一声:“操,那去毛。”
两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灯管嗡嗡响。走廊尽头是校门口的方向,路灯把校门照得发白。
陈渊看着那个方向,想起阿清的母亲站在树下的样子。
他想,明天一定要问清楚阿清住哪个医院。
然后去了能做什么,他还没想好。
他只是觉得,得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