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阿清没来。
早自习何极进来点名,念到“秦清”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眼门口,在名单上画了个记号,没说话。
陈渊盯着那个空位发呆。
猪哥在旁边翻英语书,翻了几页又合上,拿笔在桌面戳了几下。
“又请假?”他低声说。
陈渊没接话。
昨天放学后的事他一直没跟任何人说。阿清他妈站在树下的样子,压着声音说的那些话,“医药费”“工地”“腰断了”——这些词他一个都没往外讲。
他说不出口。
好像说出来就真了,不说还能当作没发生过。
但阿清没来上课这件事本身就在告诉他,那就是真的。
下午最后一节课,阿清出现在教室门口。
何极在讲台上改作业,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点了下头让他进来。
阿清低着头走到座位,整个人的动作比以前慢。他坐下以后没翻书,就那么坐着,望着桌面发呆。
陈渊侧过头看了他好几次。
下课铃响的时候,陈渊站起来想找他说话,但阿清已经背起书包往门口走了。陈渊追出去,在走廊上叫住他。
“阿清。”
阿清停下来,没回头。
“你等等。”
陈渊走过去,站在他面前。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撞到他肩膀他也顾不上。
“昨天……”他张了张嘴,“那个,是你妈?”
阿清点了一下头。
“你爸——”陈渊不知道怎么问下去,话卡在嘴里。
阿清没回答。他看了看周围,往楼梯口那边偏了偏头,“去操场。”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穿过教学楼和实验楼之间那条夹道,走到操场边。
操场上有几个班在上体育课,有人在跑圈,有人在打篮球,叫喊声远远传来,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阿清走到看台边上,没坐,就站那儿,脚一下一下地磨着地面。
陈渊站在他旁边,等他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阿清说:“我爸在工地摔了。”
陈渊心里一紧。
“什么时候的事?”
“开学前那几天。”
“怎么摔的?”
阿清沉默了一下,“架子倒了,他从上面摔下来,腰砸在钢管上。送到医院检查,医生说腰椎骨裂,里面还有碎骨头要取,神经也要看恢复情况。”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段别人家的事。但陈渊注意到他握着书包带的手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能好吗?”陈渊脱口而出。
问完他就后悔了。
这个问法太蠢了,好像只要说能好就没事了一样。但他实在不知道还能问什么。他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他家虽然也不富裕,但从没出过这种大祸。
阿清说:“医生说先养着,要养很久。能恢复到什么程度要看运气,最少半年不能干活。如果恢复不好,以后可能都干不了重活了。”
“那你们家……”
“我妈到处找人借钱。”阿清声音低下去,“我爸在的那个工地,包工头说不是工伤,说是他自己没站稳,只垫了五千块医药费就跑了。我妈去找过,人家已经不接电话了。”
陈渊想说点什么,嘴张开了又合上。
他脑子里转过很多话——去找那个包工头算账,去报警,打官司。但这些话他都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说出来没用,他说不出怎么去算账,怎么报警,怎么打官司。
他只是个初二的学生,什么也做不了。
“我妈昨天来学校,是想找校长说能不能退一部分学费。”阿清说,“她以为上学期交的能退一点。后来人家说不能退,她就没再说什么了。”
陈渊想到昨天在校门口,那个女人把手背压在眼睛上,肩膀一抖一抖的,连哭都不敢出声。
“那你现在……”他不知道怎么问下去。
阿清转过头看他。眼睛里的光线有点晃,但他没眨眼。
“陈渊,”他说,“我下学期可能不读了。”
陈渊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下学期可能不读了。”阿清又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那么平,“家里的钱要先给我爸治病,还要还债。我妈一个人,撑不住的。”
“那——”陈渊喉咙发紧,“那你以后怎么办?”
阿清没说话,把书包带换了个肩,眼睛望着操场那头。
远处那些人在打篮球,有人在喊“这边这边”,笑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传过来。
陈渊觉得那些声音特别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他想说“别扯了”,想说“肯定有办法的”,想说“你成绩比我好那么多,不读了你干嘛去”。
但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确实不知道有什么办法。
他张了几次嘴,最后只挤出一句:“再想想别的办法吧。”
阿清笑了一下,那个笑不像是笑,只是嘴巴动了动。
“我想了什么办法?我妈跑了三个工地,人家都不认。我二叔借了五千块,我姑给了两千,我姥姥偷偷塞给我妈一个存折,上面一万八,是姥姥攒了十年的。全交了住院费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静得让陈渊觉得发冷。
“我爸现在还在床上躺着,不能翻身。我妈白天晚上来回跑,现在她自己也快垮了。”阿清声音有点哑,“你说我还能想什么办法?”
陈渊垂下头,盯着自己鞋尖。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但什么都想不出来。他没有钱,没有关系,没有一个办法能帮上忙。他甚至不知道怎么开口说“我陪你去看看你爸”这句话,因为他怕阿清拒绝,更怕阿清点头以后自己去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好了,不说了。”阿清吸了一下鼻子,转身往回走,“回去上课吧,下节课马上要上了。”
陈渊跟在他后面,看见他肩膀的位置比原来低了一点,像是书包带勒得太紧,又像是别的什么。
走到教学楼楼梯口的时候,他们碰上猪哥。
猪哥刚从厕所出来,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看见两个人迎面走来,步子停了一下。
“你们俩干嘛去了?溜号了?”他问。
陈渊没接话,阿清也没说话。
猪哥盯着他们看了看,脸上的笑慢慢收住了。他把嘴里那根烟拿下来,揣进口袋,声音放低了些:“怎么了?”
阿清摇摇头,从他身边走过去。
猪哥回头看他的背影,又转回来问陈渊:“他怎么了?”
陈渊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回去上课。”他说。
猪哥没动。
“你跟你说了吧?”他问。
“没有。”陈渊说。
“那怎么回事?”
陈渊摇摇头,往楼上走。
猪哥跟上来,没再追问,但走路的时候比平时安静了很多。
那天晚上陈渊回到家,奶奶在厨房炒菜,油烟味混着辣椒味飘出来。客厅的电视开着,声音开得很小,屋里只有锅铲碰着铁锅的响声。
这就是他家。
普通的家。一个能做饭的厨房,一个能看电视的客厅,一个还在上学的孙子。
陈渊把书包放在桌边,低头坐了一会儿。
他想起阿清站在操场边说的那几句话,想起他穿的还是初一那件皱巴巴的校服袖子磨得发白。想起他妈在校门口压着眼睛不敢出声的样子。
猪哥的短信发过来:「他到底怎么了?」
陈渊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回了一行字:「他爸在工地摔了,腰断了。」
猪哥没回。
过了十分钟,他回了一个字:「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