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千日。这个名字是我第一任爸爸起的。
那时母亲还在留学,课余去了一座花园。园子里种满了千日花,一丛一丛的,紫红紫红的,花瓣干透了也不落,像一种固执的、不肯结束的东西。她在那里认识了我爸。两个人很快结了婚,一年后生下我。我长着他们两个人的眉眼,他们都很喜欢我。爸爸说,千日花的花语是「不灭的爱」。就像他爱妈妈一样。
后来他食言了。
那天妈妈陪我逛完画展回家,看见爸爸和一个陌生阿姨躺在床上。那时候我还小,不懂得那个画面意味着什么。但妈妈的尖叫把那个画面焊在了我脑子里——赤着的身体、揉皱的床单、爸爸慌乱中扯过被单遮住自己的手。我跟着哭了,不知道为什么哭,只是妈妈在尖叫,我就跟着叫。
后来母亲和父亲大吵了一架。父亲砸门走了。母亲开始砸家里的东西,杯子、相框、他留下的一件衬衫。她用剪刀把那件衬衫剪成了一条一条的布,堆在地上,像一堆死掉的蛇。
我的童年是在无数个"爸爸"里度过的。母亲不停地结婚、离婚,像是在跟什么人证明什么。也许是证明她还有魅力,也许是证明我爸出轨不是她的错——她确实有魅力。四十五岁那年,她迎来了自己的第二十三场婚礼。每任丈夫都喊我"女儿",每一张脸我都记不住。
第二十三任爸爸婚前是个体贴的人。婚后变了。他开始动手,拿钱去赌,抽烟喝酒样样来。母亲想离婚,可民政局那三十天的冷静期让她吃了不少苦头。那三十天里,他打得更凶了。
有一天,他拿糖把我哄上了床。那是我人生中第三次吃到糖。糖很甜。下体很疼。
他在上面动的时候眼神是迷离的,像喝醉了,又像没在看我,而是在看别的什么东西。我手里还攥着那根糖杆子。我没想太多,只是把那根糖杆子扎进了他的眼睛。
他叫了一声,从床上翻下去,手捂着眼睛在地上滚。他打碎了床头柜上的玻璃杯,碎了一地的玻璃渣,他踩在上面滑了一跤,后脑勺磕在桌腿上。我捡起一块玻璃碎片,扎进了他的心口。
那时候我十一岁。
后来我被送去了福利院。福利院的书架上有一本翻烂了的童话书,里面讲美杜莎的故事——她因为爱人出轨,用石化的眼睛处置了他。我反复看那几页,直到书页边缘被我的手指摸得发毛。
我希望自己也有一双那样的眼睛。
把那些该变成石头的人,一个一个,变成石头。
后来我遇见阿环。他不在意我的身世,像不在意一件旧衣服的标签。他包容我所有奇怪的、拧巴的、夜里会惊醒的部分。他做饭很难吃,但他坚持做,因为他说"总得有人做给你吃"。他有一双很安静的眼睛,看我时从不躲闪。
我爱他。
然后青棘抓了他。他们说,你替我们办事,他会活着。
我信了美杜莎。不是因为她的力量,也不是因为她的眼睛。
是因为她懂"被背叛之后还能相信什么"这件事有多难。
——总有一双美杜莎的眼睛,让你心甘情愿被石化。
是我自己选的。
这句话是后来阿环对我说的。在那之前,我都不确定我信的是美杜莎,还是信她那种"把一切变成石头"的干脆。
千日花的花语是「不灭的爱」。
可这世界上哪有不灭的东西。
如果有——那也是变成石头之后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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