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门在陈风身后关上之后，走廊安静了几秒。然后他听见门再次打开的声音，周鸿年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忘了说，那个女人，法庭上提前离场的那个，是我安排的。”
陈风停住了脚步。走廊尽头的灯光在等他，但他没有朝那个方向走，而是转过身，重新走回书房门口。门是开着的，周鸿年已经回到了窗边，正在把酒杯里剩下的酒倒进墙角的绿植盆里，动作很慢，像是怕溅到地毯上。他见陈风回来，把那盆绿植放回窗台：“你听进去了？”
“她是谁？”
“周沐棠。”周鸿年拿起酒瓶往杯子里重新倒了一点，但没有喝，“你小姨。她那天去法庭，不是替林发确认你进了监狱，是替我去看一看——你在那种地方还能不能沉得住气。”
陈风没有说话。他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框边缘，目光落在周鸿年脸上，想从那张陌生的面孔上找到一丝自己熟悉的东西。他想起那个背影，想起她离场时没有回头、没有停顿，像早就知道结局一样。原来那不是陌生人，那是他母亲的妹妹。
“她什么时候开始替你做事的？”
“从你母亲去世之后。”周鸿年说，“你母亲走的时候，周沐棠还在念书。我找到她，告诉她你母亲不是意外，是被人处理的。她没有哭，她只是问我——‘是谁？’我说，‘现在不能告诉你。但你可以在找到答案之前，先帮我做一件事。’”他顿了一下，“她帮了我十年。”
“她来法庭看我的那一眼，就是她帮你做的事？”
“她把你被铐起来之后的样子，原原本本地告诉我了。她说你没慌，但你看了她一眼——只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她说她注意到你从被告席走出来时，只看了她一眼，没有多看一眼，没有回头，没有停顿。那是她判断你是否值得救的依据。”周鸿年把酒杯放在桌上，“她是对的。”
“你们布局了多久？”
“从你师父离开之后就开始安排了。”周鸿年说，“林发是我选的，因为他在你身边待得够久，他知道你的一切——你的节奏、你的底线、你输牌之后的眼神。他学得够好，够像你。但我需要的不只是一个像你的人，我需要一个能代替你的人坐在那张椅子上，让所有人以为那就是你。”他放下酒杯，走了两步，在桌对面停下，“林发替我坐了三年。三年后，他的身份已经被养熟了，没有人怀疑他是不是陈风。然后我让你出现。”
陈风看着他的眼睛：“所以你让林发卖我。”
“我让他做了一个选择。”周鸿年说，“他没有犹豫太久。”
“他知道你是假的吗？”
“知道。”周鸿年说，“从一开始就知道。”
“那他还选你？”
“因为他想要的东西，你师父给不了，你也给不了。但我能。”周鸿年把手指收回来，重新搭在椅子扶手上，看向陈风的方向，“他知道他只是棋子，但他觉得只要坐在棋盘上够久，就总有一天能变成下棋的人。他错了。”
陈风没有说话。他想起林发在游艇上拍他肩膀时说“你先顶着，我上去调人手”时的表情——轻松，像是只是去抽一根烟。然后飞机升空了，没有再回来。他没有回头。他不是一个临时起意的人。他是早就想好了。
“那个靶心，你什么时候准备让他下来？”陈风问。
“等他失去所有金主的信任之后。”周鸿年说，“等他坐在那张椅子上，发现底下已经没有椅子腿了——那时候，他会自己下来。”
“如果他不想下来呢？”
周鸿年看了他一眼：“那你就在他下来之前先上去。”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窗外有一阵风吹过，藤蔓的叶片撞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在很轻地敲击房间里的寂静。陈风站在那里，手里什么都没有，连那杯酒都没有端起来。
“如果我拒绝呢？”他问。
周鸿年把酒杯端起来，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沿：“你没有底牌了，阿风。但你可以重新摸牌。”
他仰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看自己十年前的样子。陈风站在书房门口，没有回答，也没有转身。
窗外有飞机低空掠过，声音在夜空中停留了片刻，和第一章那架空中堡垒的引擎声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他没有抬头看。他站在那里，像一根被拉直的线。然后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要把积在胸口的东西全部压进那口气里。
“好。”他说，“这局，我坐庄。”
他推开门，走进走廊，朝楼梯口走去。他听见身后的门被轻轻合拢的声音——与之前相比，这一次，门锁弹回锁槽时发出了一声更短促的响声，像是被关得更紧了一点。
走廊尽头的灯还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