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离开城区后，路边的建筑变得稀少，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林地，树影在车灯照射下快速倒退。路灯没有了，路面变窄，车轮碾过碎石和柏油接缝时发出的声音比之前更沉。陈风从后座看着窗外，车窗上还残留着弹痕的白色裂纹，像一道被冻住的蛛网。他认出了这条路——通向北郊一处老庄园。他以前来过，但只来过一次，是周鹤年带他来的。
“你老板在这里等我？”他问。
左膀没有回答。
又开了大约十分钟，前方的树丛中出现了一道铁门，两侧各有一盏灯，灯光将铁门的轮廓在地面上投出一道影子。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深色外套，看到车灯后侧身让开，按下手中的遥控器。铁门缓缓向内打开，越野车没有减速，直接驶入门内。
庄园比陈风记忆中的更大一些。主楼是灰白色的，三层，外墙爬着一些藤蔓植物，在月光下像一道深色的水渍。楼前停着几辆车，没有一辆亮着灯。左膀把车停在主楼正门前，熄火，拔钥匙，没有下车，只说了一句：“书房在二楼。他在等你。”
陈风推开车门下车。他手腕上的手铐还在，但左膀从后备箱里拿了一把钳子，夹住锁链中间那一环，轻轻用力，锁链断裂。手铐没有完全解开，只是变成了两只分开的环，各挂在一只手腕上，像一副被拆开的镯子。他把它们拨到袖口里，没有取下来。
他走进主楼大门，走廊很安静，地面铺着深色的木地板，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墙上挂着几幅画，他没有细看，只是顺着走廊走到楼梯口，上了二楼。二楼走廊尽头有一扇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他推开门，看见一个男人背对着他，站在窗边倒酒。桌上放着一瓶开了封的威士忌，一个酒杯已经倒好了。那个男人听到门响，没有转身，只是拿起酒杯晃了晃，然后端起酒杯把酒倒进自己杯子里，没有回头，说了一句：“阿风，你比我想象的慢了一点。但没关系，赶上了就行。”
他的声音经过处理，像隔着什么东西说话，但语调里有一种陈风熟悉的东西。不是内容，是节奏。那人在杯沿停了一瞬，然后把酒杯端起来抿了一口。陈风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那个背影，目光从肩线滑到手臂，再滑到那只拿着酒杯的手。那只手放下酒杯，搭在窗台上，无名指轻轻叩了两下。那是周鹤年的习惯——思考的时候，用无名指叩桌面。
“坐。”那人说，转过身来。他的脸是陌生的，清瘦，颧骨偏高，眼窝微陷，像是一直没有休息好。但陈风看到他的眼睛时，心跳停了半拍。那双眼睛他认识，像是熟悉的火苗被安置在陌生的炉膛里，仔细看又像是被什么更沉重的东西压住了。不是相似，是同一双。位置、间距、光线的反射方式，都没有变过。
“你是谁？”陈风问。
那人笑了一下，走到桌边，把第二杯酒推到他面前：“你猜。”
陈风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那杯酒，又抬头看向那张陌生的脸，慢慢地，那些被拼凑的碎片开始在他脑海里组合成一个完整的轮廓。“周鸿年。”
那人端起自己的酒杯：“你比你师父快。”
“你整容了。”
“不整容，我怎么坐到你面前？”周鸿年说，“你师父走的时候，没有人知道我是谁。等他死了，我才可以是他。你说对吧？”
“他没死。”
周鸿年放下酒杯：“他没死？那你刚才叫的那声‘周鸿年’，是叫给谁听的？”他看了一眼陈风的手腕，笑了一下：“我听说你在监狱里学会了新玩法。假死？你比我想象的敢下手。”
“你一直在看着我。”
“不是一直在看。”周鸿年说，“只是在你该出场的时候，让人把你带到这里。”
他坐下来，双腿交叠，手指搭在扶手边缘，像是在等陈风消化完这句话。“林发是我选的，”周鸿年说，“你也是。你师父太慢，太保守。他守着那些老规矩不肯放手，但我没有。我需要一个能掀桌的人，也需要一个能在桌被掀了之后，还能坐回去的人。”他顿了顿，“林发太急，你刚好。你不急，但你慢得刚刚好，慢到能看清楚别人急的时候做错了什么。”
“你把林发放在那个位置上，然后告诉我他坐在靶心上。”
“对。因为那个位置我需要有人坐着，但我不想自己坐。林发想坐，我就让他坐。等金主们看清他只是一个没有底牌的傀儡之后，他们就会把目光转到你身上。到时候，你坐上去，他会退下来。”
“他不会退。”
“他会。”周鸿年拿起酒杯，“因为你欠他的，他欠你的，这笔账只要有人坐下来算，就得有人下去。你要让他下去，还是让自己上来？”
陈风没有回答。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像窗外有风穿过藤蔓时发出细碎声响，传进来又被墙壁挡住，落在地板上，然后消失了。
周鸿年把酒杯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你可以在这里住几天，想清楚了再走。房间在三楼，左膀会带你上去。”他停顿了一下，“你应该记得你师父是怎么教你的——底牌不是拿来翻的。是拿来赌的。你赢了，但你还没翻牌。”
陈风站在书房门口，背对着他：“如果我拒绝？”
周鸿年端起酒杯，没有回头：“你没有底牌了，阿风。但你可以重新摸牌。”他喝了一口酒，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像在自言自语，“就像那天在海上一样。”
陈风站在门口，没有转身，也没有回答。走廊尽头有一盏灯亮着，光线微弱，在地板上铺开一小片暖黄色。他朝那个方向走过去。身后的书房门缓缓合拢，锁舌弹回锁槽时发出一声细小的声响，隔在关闭的门缝里，像是什么东西被归回了原位。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