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铐扣上的时候,陈风感觉到金属边缘的冰凉触感。不是第一次被铐了,但这一次,比上一次紧。马国栋亲自把他推上押运车,车门关上之前,他伸手拦了一下门框,回头看了一眼街角。那辆深灰色轿车还停在那里,引擎已经熄了,驾驶座上的人正低头点烟。火光照亮那人的脸,但陈风没看清他的长相。马国栋把他的手从门框上扯下来,推进车厢。
“坐好。”
车门关上,铁栓从外面插上。押运车缓缓启动,沿着街道行驶。陈风坐在靠窗的位置,两边的座位上各有一名押运员。车前后的布局和上一次一模一样——三辆囚车,一辆在前,一辆在后,他在中间那辆。窗外路灯的光线一段一段地划过车厢内部,照亮又暗下去,把他脸上的轮廓切成断续的片段。
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年轻时,他开着自己的车,从别墅到赌场,从赌场到码头,从码头到机场。那时候这条路对他来说意味着开始,现在它意味着回到铁窗后面。他靠在椅背上,铐在身前的手放在膝盖上,手腕内侧有一道被手铐边缘磨出的红痕。
然后他听见了发动机的声音。不是押运车的。是一种更沉的、更大排量的引擎声,从侧面接近,越来越近。那声音先是压过了押运车的胎噪,然后压过了空调出风口的空气声,最后压过了车厢内所有的背景噪音,只剩下引擎、风噪、和越来越大的金属震颤。他透过车窗,看到一道铁灰色的轮廓从侧面路口冲出来——一辆重型卡车的车头,像一堵正在移动的墙。
撞击的前一秒,他听见押运车司机喊了一句什么,听不清。然后卡车撞上了囚车的侧面。
车身从中央被猛地推向另一侧,车厢里的一切都开始倾斜。陈风整个人被甩向车窗,肩膀撞上铁板,手铐链条磕在座椅的钢架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车窗玻璃在那一瞬间出现了裂纹,从边框处向外放射,像一张快速展开的蛛网。然后裂纹被第二下冲击填满,玻璃碎裂成无数小块,但没有散开,被夹层膜黏住。车厢里的灯灭了,只剩下应急指示灯在角落亮着一团暗红色的光。
枪声紧接着炸开。不是从卡车方向来的,是从前方和后方同时响起的——有人在用自动武器扫射押运车队的车头和车尾。子弹打在铁皮上的声音密集而短促,像铁锤持续敲击一块旧钢板。前车后轮被打穿,车身猛地向右偏斜,撞上路边护栏,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后车急刹减速,车头压到地面一道裂缝后弹起,车灯灭了,引擎盖下冒出白色的蒸汽。
陈风趴在车厢地板上,双手撑住身体,透过被撞开的车门缝隙往外看。那辆重型卡车已经停在路口中央,驾驶室门打开,里面没有人。枪声从两侧的高楼和街角的掩体后面持续传来,国际刑警的人正在反击,但被火力压得抬不起头。有几个穿深色作战服的人从不同方向靠近囚车,目标是中间这辆。
车门从外面被人拽了一下,没有拽开。那人在车门外骂了一声,然后换了一把液压钳,夹住门锁的位置,用力压下去。金属断裂声传来,像一根粗铁丝被拧断时发出的声音。
车门被拉开,强光涌进来。
陈风看见一个人影探身进来,逆着光,看不清脸。身形偏瘦,动作很快,左手还握着一把枪,枪口还在冒烟。那人侧过头,避开从另一侧射来的子弹,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你不能死。”
声音清冷。他认得这个声音。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抓住了那个人的手腕。手很粗糙,腕骨外侧有一道旧伤疤,已经愈合了很多年,但摸上去依然能感觉到皮肤下那条不平整的纹理。他把那截手腕握在手心里,没有松手。
“你是谁?”
女人没有回答。她反手扣住他的手臂,把他从车厢里拽了出来,推到一辆停在路边的越野车后座。越野车门关上的瞬间,枪声被隔绝了大半,隔音效果好得不像普通民用车辆。轮胎在路面上空转了一瞬,像在寻找摩擦力,然后猛地抓住地面,车身朝前弹出去。
陈风趴在后座地板上,透过侧窗玻璃看去,那一幕被切割成快速掠过的片段:几辆押运车横在路中央,警灯在闪烁但没有人影;一辆灰色轿车正在燃烧,火苗从引擎盖边缘往外窜,像是一只被点燃的纸箱;地面上散落着弹壳和被踩碎的玻璃碎片,路灯已经灭了两盏,剩下的几盏把整个场景照成一种不均匀的琥珀色。有人躺在路边,但那人的轮廓被车速拉开了,变成了另一个方向。
后视镜里,那辆囚车正在燃烧。越野车拐过一个街角,后视镜里的火光被楼体切断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更高的空中,一架黑色直升机正悬停在云层下方,几乎是静止的。舱门半开,一个人放下夜视望远镜,对耳机里说了一句:“目标已脱离接触。确认转移至越野车,方向东。”
耳机里沉默了一会儿:“三架编队——已全部到位。一架压地面,一架断通讯,一架吊囚车。那架黑的,按计划执行。”
黑色直升机舱门合拢,螺旋桨改变了角度,机身微微倾斜,沿着与越野车相同的方向飞去。没有开航行灯。
陈风靠在越野车后座的座椅上,从安全带扣上拆下那根横着的带子,看了一眼窗外。路灯还在后退,天色仍然没有亮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处还残留着铁锈的痕迹,来自那扇被撞开的车门。他记得那双手摸到的金属温度是凉的。
越野车驶入一条隧道,灯光变成均匀的冷白色,然后又在出口处重新被夜色覆盖。后视镜里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