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镇口的时候,太阳刚跃出地平线。
光线是斜的,穿过荒野上浮动的薄尘,在空气里拉出一道道淡金色的光柱。杰西走在光柱之间,一步跨过去,影子在前面晃了一下,又缩回脚底。
他走得不快。靴子踩在干裂的土路上,碎尘从靴底溅起来又落回去。路是熟悉的——他走过无数次的路,从镇尾木屋到荒地,从荒地到老榆树,从老榆树到镇口。这条路他闭着眼都能走。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走过镇口之后,没停。
老榆树在他身后了。枯松在他身后了。河滩在他身后了。那些他练了四年枪的地方,一块一块地退到身后,被晨光染成一层淡淡的金色。他没有回头,但知道它们在那里。石头、飞鸟、仙人掌、铁皮罐子、旧木板、插在沙地里的靶桩——每一个位置他闭上眼都数得出来。
但他没数。
他走了大概一刻钟。荒野上的路越来越窄,越来越碎,从土路变成沙土路,从沙土路变成碎石地。他把右手从枪柄上放下来,垂在身侧。手指自然弯着,离枪柄不到一寸。不在练枪。只是习惯了。
走到一个矮坡顶上,他站住了。
风从西边来,吹得他衬衫的后背贴紧皮肤。他站在坡顶,面朝荒野。天大地大,除了风沙之外什么都没有。远处地平线上有一道暗色的线,也许是山,也许是树,太远了看不清。
他慢慢转过身。
镇子在身后远处缩成一团暗色的轮廓。他看得见教堂的尖顶,看得见酒馆的烟囱,看得见主街上那排屋顶整整齐齐地排列着。镇尾那间木屋藏在边缘,太小了,隔了这么远几乎跟周围的枯树融在一起,快要分不出来了。烟囱口是空的,没有烟升起来。
他看了一会儿。
木屋的烟囱没有冒烟。母亲今天没有生火。她大概还躺在床上,或者坐在桌边,手里捏着那根针,穿着线,对着窗户外面发呆。他不知道。他隔了这么远,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见一个缩成指甲盖大小的木屋顶,和那个空空的烟囱口。
他抬起右手。垂在腰侧的右手,慢慢举起来,举到胸前。手掌摊开,朝镇子的方向。他在那站了一会儿,手就那么举着。然后他放下手,转身。
转身的动作不快。先是肩膀转过去,然后腰转过去,最后是头。他把脸从镇子的方向转开,面朝荒野。晨光从东边打在他的正面,把整张脸照亮了。风从西边吹着他的后背,把衬衫往前扯。
他迈出一步。
靴子落在碎石地上,嘎吱一声。第二步。第三步。他走下矮坡,往荒野深处走。身后那个镇子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地平线的光里。
他把手伸进胸口的口袋里,摸到那四枚子弹壳。铜壳子被体温捂得温热。他用拇指摸了摸其中一枚的边缘,那里刻着一个“父”字,摸过去能感觉到浅浅的沟槽。他把手抽出来,重新垂在腰侧。
旧左轮插在腰带里,枪柄从皮套口露出来。晨光照在握柄的木片上,泛着暗沉的光。那道磨槽在光里形成一道弧形的阴影,像一道缝,像一道伤疤,像一个记号。
太阳又升高了一些。他的影子从身前缩回脚底,又慢慢往后移。
荒野在面前展开。无边无际的,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尽头,跟天连在一起。风从西边刮过来,把沙粒打在他的裤腿上,沙沙响。远处有鸟飞过,在天空里划了一道弧线,落在更远处的什么灌木上,看不见了。
他继续走。
靴子踩在干裂的土地上,一步一个深印。脚印在身后排成一串,被风慢慢吹平,慢慢消失。
他没有回头。
太阳照在他的背上,暖的。那把旧左轮在腰侧,枪柄上那道磨槽嵌进虎口,跟他走路时自然垂落的右手之间,隔着不到一寸的距离。
荒野很大。路还长。
他往那个方向走。
一步。又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