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口处新蛇在长。鳞片从切口边缘翻出来，翻得很快，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往外挤，一颗头成形只用了两次眨眼的时间。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碎发落地之前，那些蛇已经重新睁开了眼。
女人的瞳孔变成了金色。熔金般的颜色从虹膜深处漫上来，没有过渡，像有人在她眼睛里点了一盏灯。蛇头上的细小瞳孔也跟着变了，几十颗金色同时亮起来，窄巷里的阴影被这一片碎金割成碎块。
她动了。
墨念只看见那道深红色影子从视线边缘闪了一下。男孩的指尖还停在半空中——下一秒，女人的脸已经贴在了他面前。四目相对。
男孩僵了。他的手没有落下去，也没有收回来，停在那个将划未划的角度，像一尊来不及完成动作的铜像。他的瞳孔缩成针尖，嘴唇半张，那句话卡在了齿缝之间。
女人松开手指。男孩像一只被倒空的袋子，砸在一旁的垃圾桶上。铁皮凹进去一块，盖子弹起来翻了两圈落地。他顺着桶壁滑下去，四肢还是刚才那个姿势，像被封在琥珀里的虫子。
女人转回身。
墨念在那一瞬间闭上了眼。她看见女人冲过来，看见那道深红色朝她压来，然后视野关闭了。喉咙被攥住，整个人被提起来，后背擦着墙面往上拖。空气从肺里往外挤，挤得干干净净，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抽真空。她的指甲伸出来，在女人手臂上划了几下。每一道都带起一条温热的水痕，但那只攥着她喉咙的手没有松，反而更紧了。
墨念的脚尖离地不到一寸。她的视野边缘开始发白、发虚、发软。
"醒醒了，小屁孩。"
声音从深处浮上来。慵懒的，像猫在窗台上翻了个身。墨念的意识在那一瞬间被什么拽住了，像有人抓住了她下坠的衣领。
"我死了？"
"我选的信徒，没这么弱。"
信徒。
墨念在窒息的间隙里摸了摸这个词的边缘。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容器、宿主、被寄生的人，从来没把这个词和"莉莉丝"放在同一句话里听过。
"叫我名字。"
那道声音又贴过来，懒懒的，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
"——然后你就知道了。"
墨念的嘴唇动了。喉咙被攥着，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又细又哑：
"莉……莉丝。"
女人松开了手。
墨念摔在地上。膝盖着地，整个人蜷起来，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灌空气。她的脸白得像浸过水的纸，但瞳孔不是黑的——是红的。深红，从瞳孔边缘往外渗，像有什么东西在虹膜下面烧。
她站起来。
女人退出去了三步，金瞳里映着那两粒正在转深的红色。墨念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笑了，是嘴角自己动的。虎牙比平时长了一截，尖端在界域冷白的光里泛着细碎的亮。
"美杜莎。"墨念开口。声音不一样了，低下去一个调，像有另一副声带在她喉咙里垫着，"你信的是她。"
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
女人的金瞳里映着墨念的红瞳。然后金瞳裂了——从正中间，像有人用极细的针尖在金色的表面划了一道。那道缝一出现，整片金色就留不住了，像冰面在春天到来之后的第一声开裂，然后碎成无数小块，从女人瞳孔表面一块一块剥落。金色碎屑在空气里缓缓飘散，像碾碎了的箔纸被风吹起来。
女人跪下去了。她捂着脸，身体弓成一只虾的形状。那些蛇头上的金眼也在一颗一颗暗下去，像有人从远处一盏一盏地拧灭了灯。她嘴里开始重复同一个词，又轻又碎，像一根线被拆散了，变成无数截断头：
"阿环——"
墨念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指尖沾着女人手臂上的血。她舔了一下。停顿半秒。然后她的眉毛很轻微地蹙了一下——美杜莎信徒的血里有一种涩，像未熟的果，像铁锈，又像别的什么她叫不上来的东西。
男孩在垃圾桶那边咳了一声，慢慢活动胳膊。他把身上沾的果皮拂掉，站起来，看见墨念在舔手指，表情微妙地顿了一下。
"幸好她信仰没到太深，"他低声说，"不然我现在是块石头。"
墨念没有接话。
她转过头看向男孩。男孩正弯腰打量着跪在地上的女人，侧对她，后颈全露出来。墨念的指甲在那一瞬间重新伸长了。她朝他后颈划过去，没有声息，像蛇在水面下游。
男孩没有抬头。他摸着下巴的右手只是随意地在空中划了一道短弧。
唰。
墨念的指甲被切断了一截。断面整齐，像被剪刀裁过。
"哎——"他终于转过来看她了，眼神里有点无奈，"别乱来。我不想伤你。"
墨念收回了手。她没看见他抬手的动作，没听见风声，甚至没感觉到空气流动。那道切割来得毫无预兆，像她把手伸进了一个本来就在那里的裂缝里。
男孩没再看她。他转向千日——她还在念那个名字，念得又哑又干，像一口井快要见底了。
"A级通缉令上说，你叫千日。"
千日没有回应。她的嘴唇还在动，但已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了，只剩气流在唇齿间摩擦出"阿""环"两个音节的轮廓。
"多半是疯了。"男孩轻声说。然后他伸出小指，在空中轻轻点了一下。
啪。
像一滴水珠破裂的声音。界域解开了。风声、远处车流的轰鸣、楼下便利店的门铃、某家店里的流行音乐，所有声音同时撞进来。墙上的裂缝消失了，路灯杆归位了，垃圾桶的铁皮凹痕平整如初。墨念感觉自己刚从一层很薄的水面下浮上来。
"神奇吧，"男孩把手机掏出来，"子空间。你可以理解为平行世界。要不然在这个年代当街打架——"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太疯了。"
几分钟后，一辆没开警笛的黑色轿车驶入巷口。两个便衣下来，架起千日塞进后座。车门关上前，墨念看见千日的嘴唇还在动，像一台电量耗尽之后还在惯性转动的机器。
车开走了。
男孩把手机揣回口袋，朝墨念走了半步，在他和墨念之间留了三步的距离。那根红绳从他领口里滑出来，末端的小剪刀轻轻晃了一下，银灰色的刃口在灰白天光里只亮了半秒，又暗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