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年。
两年里，母亲咳嗽的次数从一天两三回变成了一天十几回。她从不在杰西面前大咳——总是偏过头去，捂着嘴，把声音压到最低。但隔着一道薄木板墙，什么都瞒不住。杰西夜里躺下来，听见隔壁屋那断断续续的闷咳，一下，又一下，像什么东西在慢慢碎。
她的手也变了。捏针的时候更慢了，缝几针就要停下来攥一攥手指。指关节比以前更凸，皮肤薄得透亮，能看清底下骨头的形状。有几次她在穿针，针眼就在眼前，线头送过去，偏了。再送，又偏了。她把线放下，闭了一下眼，再拿起来，重穿。一次比一次耗时更久。
杰西把这些看在眼里。他没说过什么，只是开始做更多活。柴他劈了堆在屋檐下，够烧一个月。水缸他每天早起打满，不管自己用不用。有人送衣裳来补，他帮忙收了叠好，第二天再送回去。母亲有时候在桌边坐着坐着就睡着了，针还捏在手里。杰西轻轻把针从她指间抽出来放在桌上，然后坐在旁边等。
她醒过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旁边，也不说什么。只是拿起针继续缝。但她缝得慢了，越来越慢，针脚没有以前那么密了。
那年秋天入冬之前，杰西坐在院门口擦枪。天凉了，风吹过来带着干枯的草叶打在脸上。他把旧左轮从枪套里抽出来，拆开，一件一件擦。擦完了装回去，把六颗子弹一颗一颗压进弹巢，咔嗒一下合上。
他抬头看天。天灰蒙蒙的，没有太阳。荒野上吹过来的风又干又硬。
那天晚上他坐在屋里，看着母亲缝一件小孩的衣裳。袖子短了，她正在接长。针走得慢，每扎一针手都要停一下。灯芯烧短了，光暗下去，她凑近了缝，整个人弯在桌子上。
杰西站起来，把灯芯挑高了一点。光重新亮起来。母亲抬了一下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妈。”
母亲没停针。
“我出去一趟。”
她手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缝。“去哪儿？”
“往西走。”
母亲把针拔出来，线拉到头，抻了抻布面。她把活放下，抬头看着他。
灯光照着她的脸。她比两年前老了很多，颧骨更凸了，眼窝深陷进去。嘴唇上有干裂的口子，嘴角两道皱纹往下走。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没变混浊。她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
母亲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收回目光，低头拿起针，继续缝那件小孩的衣裳。针尖找到下一针的位置，扎进去，拔出来。她缝得很慢，但手是稳的。
“东西收拾了没？”
“没什么要带的。”
她点了点头。又缝了几针，然后把活放下，站起来走进灶间。锅碗响了一阵，她端出一碗汤放在桌上，碗沿上冒着热气。杰西坐下来喝。汤是咸的，放了碎肉末和干菜。比平时丰盛。
他在喝汤，母亲坐在对面看着他。她没说话，就那么坐着，两只手交叠在桌面上。大拇指在互相磨着，一下，一下。
喝完汤他站起来收拾碗。母亲伸手接过碗：“我来洗。”
杰西看着她。“我来。”
她没坚持。把碗放在桌面上，退回去坐下。杰西端着碗走进灶间洗了，放回碗架。回来的时候母亲还坐在桌边，背挺得比平时直，像是故意撑着的。她的眼睛看着他，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腰上。那把旧左轮还别在他腰侧。
“枪带着？”
“带着。”
母亲点了点头。她的视线从枪上移开，落在桌面某个点上。她看了很久那个点，像是在认一块木纹的形状。
然后她站起来。“我去睡了。”她说。声音平常，不高不低。
她走进里屋，把门带上了。合得不严实，留下一条窄缝，光透过去在地板上划了一道黄线。
杰西在桌边坐了一会儿。灯还点着，火苗跳了跳。他把母亲放在桌上的针线筐收拾好，针插进线团里，线轱辘码齐了放回筐底。叠了一半的那件小孩衣裳还搭在筐沿上，袖口接了一半，针脚整整齐齐的。他看了两秒，没碰它。
他吹了灯。
黑暗里他走进里屋，躺下来。窗外有风，细细的，从板缝里钻进来。他听见隔壁屋里母亲的呼吸声。不咳嗽的时候，她的呼吸是静的，轻的，比平常人浅一些短一些。今晚她的呼吸声跟往常一样，没有变急，也没有停。
他躺在黑暗里，右手枕在脑后。拇指摸着食指侧面那道老茧——摸了很多年，已经摸不出粗糙了，滑的。
第二天天亮之前他就醒了。
窗外的光还是灰的。他坐起来穿衣，动作很轻。旧左轮别在腰上，枪套扣好。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布袋子——里面装着那四枚刻了字的弹壳。白狼。总督。五十万。三兄弟。背面一个父字。他把布袋子塞进贴身口袋里，紧贴着胸口。
然后他走到外屋。灶台是冷的。母亲没有起来生火。她屋里的门还关着。
杰西站在外屋中央。目光扫了一圈——桌子、凳子、针线筐、叠好的衣裳、墙上的钉子。他在这个地方住了十七年。每一个角落他都看过无数次了，闭着眼都能走过去。
他走到母亲的门口。门关着，但没锁。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里面有没有声音。有呼吸声，轻轻的，匀称的。她还没醒，或者醒了但没动。
他轻轻推开门。
光线从外面透进来，照在床沿上。母亲侧躺着，脸朝里。被子盖到胸口，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那只手在晨曦里显得特别瘦，皮包着骨，指节凸起，指甲剪得秃秃的。
杰西走过去，在床前跪下。
他看着她搭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手指蜷着，像是睡着的时候还捏着什么东西。那根手指——右手的食指——侧面有一道淡淡的疤，旧了，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缝了太多年的衣裳，那道疤已经长成了皮肤的一部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伸出手，轻轻地把她的手拿起来。
她的手指动了动。醒了。
母亲睁开眼。她侧过头来看他。光线从门口照进来，他的脸在光里是暗的，但她看得清他的轮廓。她看了看他的脸，又看了看他腰上的枪，没说话。
他把她的手指轻轻展开，把那根针从她指间取出来。针还穿着线，线头在晨曦里泛着一道细细的光。他把针放在床沿上，把她的手合拢，握了一下。
“等我回来。”
母亲看着他。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但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收紧了一下——食指和中指蜷了蜷，搭在他的手背上。力气不大，但她在用力。
杰西握了握她的手，然后松开。他站起来，转身走出去。
经过外屋的时候他没有停下来。走到门口，推开院门。晨风灌进来，凉的。他站在门槛上，把枪套扣好，摸了摸胸前口袋里那几枚弹壳。
太阳还没出来。但东边的地平线上已经泛白了，一层冷光从天际线上漫开，把荒野从黑暗里一点点拽出来。
他迈出去。
靴子踩在干裂的土路上，碎尘从靴底溅起来。他走了十几步，在院门口停了一下。
没回头。
他继续走。走过镇尾的土路，走过老榆树，走过枯松。天光越来越亮，东边的地平线上那层冷白正在变成淡金。他的影子从身后伸出来，在沙地上拖成一道长条。
太阳出来了。第一缕光打在他的后背上，暖的。
他往荒野的方向走。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搭在枪柄上。掌心里的磨槽嵌进虎口，严丝合缝。他握了握，然后松开。
走出镇子边缘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什么声音。远远的，细细的。风送过来的，听不清是什么。
他没回头。
靴子踩进荒野的沙土里，陷进去半寸。他拔出来，继续走。身后那声音没了。
太阳又升高了一些。他的影子更短了。荒野在面前展开，无边无际的，一直铺到地平线尽头。地平线上有一层淡淡的暖色，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光漏过来。
他往那个方向走。
一步。又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