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杰西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听着隔壁屋的动静。母亲的呼吸声匀称、细长,听着跟往常没区别。咳嗽也没来。他躺了一会儿,等窗外的光线从灰黑变成灰白,坐起来穿衣。
经过外屋的时候母亲还在睡。灶台是冷的,没有粥的香味。他没有生火,也没有弄出动静。他轻手轻脚地打开柜子,拿了两块干面包,揣进兜里。旧左轮别在腰上。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晨风冷,裹着荒野里带过来的沙砾味。天边还是灰的,地平线上压着一层厚重的东西,分不清是云还是远山。他走过镇子的时候街上空荡荡的,酒馆的门还关着,杂货铺的招牌在风里微微晃荡。
他走过镇口那棵老榆树,没停。
走过枯松那棵靶树,也没停。
他往更远处走。那片他从来没踏足过的方向——荒地的更深处,枯草越来越密、越来越矮的地面,碎石头从土里冒出来,扎着靴底,踩过去嘎吱响。
走了大概一个钟头。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光从背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前面。他走得不快,靴子踩在干裂的土地上,一步一个深脚印。沿途的地貌在变——先是枯草地,然后是碎石坡,再然后是一片起伏的丘陵,上面长着矮矮的灌木,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
在一个小土坡顶端他看见了一副骨架。
不是人的,是马的。骨架侧卧在坡顶的石头堆中间,肋骨从皮肉里刺出来,在阳光下发白。头骨歪向一边,眼窝空洞洞的,里面积了一层土灰。旁边还残留着一截断掉的缰绳,皮子干裂,颜色褪成了土黄。
杰西在骨架旁边蹲下来。伸手碰了碰肋骨。轻轻一碰,最上面那根晃了晃,断开,掉在灰土里。太脆了。不知道死了多少年。他站起来继续走。
又走了一阵,他看见一辆马车。半截埋在沙土里的。木头轮子露在外面,辐条断了大半,只剩几根还连接着毂心。车身侧翻着,板条散落一地,上面钉的铁钉锈成了红褐色的粉末。车厢里面填满了沙和枯草。
他绕着马车走了一圈。轮毂外侧有一道深深的磨损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勒了很久。他蹲下来摸了摸那道痕,指尖蹭下来一层褐色的锈粉。
再往前走,地势开始变平。沙土越来越细,脚踩下去陷得更深。远处地平线上有什么东西凸出来——直的,一根,在平坦的荒野上格外显眼。走近了才看清,是一块墓碑。灰白色的石头,不高,大概齐腰。面朝东边,背面朝着他。
他绕到正面。
上面刻着什么,但风化了,看不太清。他蹲下来凑近了看,手指在石面上划过,感觉到浅浅的沟槽。有几个字母还能辨认出来,剩下的只剩一道一道的凹痕。他念不出完整的名字。只知道这里埋着一个人。什么时候埋的,谁埋的,都不重要了。墓碑面前的地面上散落着几块碎石,被风沙磨圆了棱角。
杰西在墓碑前面站了一会儿。风从西边过来,吹得他衬衫的下摆拍打着裤腿。他把手从墓碑上拿下来,退了两步。
他继续走。
走了又不知道多久。太阳从东边挪到了头顶,又从头顶挪到了西边。他的影子从身后转到身前,又从身前转到身侧。干面包他掏出来啃了一口,噎得慌,又放回兜里。嗓子干,但他没带水。
他走到一块大石头旁边。石头被风沙打磨得光滑,表面呈褐色,嵌着一层石英颗粒,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他靠着石头坐下来。
从口袋里掏出旧左轮,放在膝盖上。枪管被太阳晒得温热,握柄上的木片也是温的。他低头看着它,目光从枪口走到枪柄——准星偏左,枪管上密密的划痕,弹巢的转轴上有一圈磨损的金属色。他把枪翻过来,看另一面。划痕一样密。他用手掌覆上去,掌心贴着枪管侧面。
然后他抬起头。
面前的荒野。大地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尽头,平坦得不像真的。光秃秃的,没有树,没有房子,没有人影。远处有一道干涸的河床蜿蜒而过,像一道褐色的伤疤横在黄土地面上。更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层淡淡的灰蓝色——不知道是山还是云。
他把膝盖上的枪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把它搁在石头面上,枪口朝着荒野的方向。
他坐在那。
什么也没想。至少没在想一件具体的事。他看着地平线,看着风吹过沙地时扬起的细烟,看着远处某个地方有东西在闪光——也许是玻璃碎片,也许是一洼水,太远了看不清。他就那么看着。
太阳往西落了一些,石头上的影子变长了。他的影子从脚边延伸出去,拖在身后的沙地上,细细一条。风大起来了,吹得地上的沙砾滚来滚去,打在靴面上沙沙响。
他坐了很久。
久到太阳从西边的天空落到地平线上,颜色从白色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橙红色,从橙红色变成铁锈色。整片荒野都在燃烧,石头是红的,沙地是红的,远处的河床是红的,地平线上那层灰蓝色也染上了一层暖色。
他拿起膝盖上的旧左轮。枪管还是温的。他把枪插回枪套,站起来。坐久了腿发麻,他站了一会儿,等血流回小腿,然后往来的方向走。
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大石头在落日里像个蹲着的巨兽的影子,边缘被光烧成了一道金线。墓碑在远处已经看不见了。马车骨架也看不见了。只有荒野,一层一层地往远处延展,无边无际。
他走回镇子的时候天快黑了。暮色从四周合拢过来,把他的影子收进了暗里。经过镇口老榆树的时候他看见树底下蹲着一只狗,黑狗,瘦瘦的,看见他过来耳朵动了一下没叫。
他走过主街。酒馆里亮着灯,人声从里面传出来——喝酒的、说话的、盘子碰桌子的。热闹的,跟远处那片荒野像是两个世界。他从门外走过去,没往里看。
走到镇尾。推开院门。屋里亮着灯——母亲醒了,灶台上锅碗在响。粥的香味飘出来。
他站在院子里,站在黑暗里,看着窗户里透出来的光。灯是黄的,暖的,把窗户框成了一个亮堂堂的方块。他看见母亲的身影在窗户里移动——走过去端锅,走回来放碗。动作还是慢,但稳。她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桌沿,站稳了,然后继续。
杰西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枪套扣好,推门进屋。
母亲抬头看了他一眼。“回来了。”
“嗯。”
他把枪从腰上解下来,挂在门后面的钉子上。然后坐下来端起碗喝粥。粥是温的,刚好入口。
母亲坐在对面缝衣裳。她低着头,手指慢慢地走针。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荒野融进了夜里,什么也看不见。
杰西喝完粥,把碗放下。他坐在那,看着母亲在油灯下缝衣裳的影子映在墙上。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
“妈。”
“嗯。”
“外面有块墓碑,字都看不清了。”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缝。
杰西没再说别的。他站起来,把枪从门后面取下来,走进里屋。躺下的时候他把枪搁在枕头底下,右手搭在枕头边上。
窗户外面,荒野在夜里静静地待着。看不见,但你知道它在那儿。很远很远,无边无际的。
他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