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杰西回来得很晚。推门进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屋里黑着,但灶台上温着一碗水。他喝了一口,是温的,不烫。母亲留的。
他走进里屋,摸黑躺下。没惊动她。但躺下的时候听见隔壁的床上有轻微的翻身声——她醒着。也没出声。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灶间已经响起了锅碗的动静。跟往常一样。他坐起来穿衣裳,听见母亲在咳嗽,咳了两声,停了一下,又咳了一声。声音不大,闷闷的,像是捂着嘴在咳。
他走到外屋。母亲正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盛粥。他看不见她的脸,但看见她端着碗的手在碗沿上停了一下才放下。她侧过身把粥推到他那边,动作跟每天一样,只是快了一点。杰西坐下来喝粥。她在他对面坐下,也端起碗喝。
她喝得很慢。一口粥含在嘴里咽下去要隔好几秒。中间她抬手遮了一下嘴,干咳了两声,咳完又端起碗继续喝。手不抖,但捏着碗沿的力道比平时紧。
杰西喝完了把碗搁下。母亲站起来收他的碗,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闻到她身上有一股味道——不是油烟的,也不是皂角的。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烧过的草木灰掺着什么别的东西,闷闷的。
那天上午母亲在井台边洗衣裳。杰西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木头裂开的声音一下一下。他劈完一堆码好,回头看见母亲还蹲在井台边搓衣裳。比平时慢。搓两下就停一停,把手泡进水里缓一缓再拿出来。太阳已经升高了,井台周围亮堂堂的,但她的脸在帽檐底下显得比平时白。
下午杰西从荒地练枪回来,推门进屋。母亲坐在桌边缝衣裳,背对着门。他走进去叫了一声“妈”,她没回头。他走到她侧面的时候看见她正低着头,左手撑着桌面,右手捂着嘴。
肩膀在微微抽动。
他站住了。“妈?”
母亲放下手。她把脸侧了一下,没转过来,只是侧了一下。“没事。”声音有点闷,像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着了点风。”
杰西站着没动。他看着她的侧脸,看见她嘴角有一道浅浅的水痕,没擦干净。她伸手拿桌上的帕子抹了一下,然后继续拿起针,低头缝衣裳。
针穿过布面,手稳。但穿线的时候她的左手拿着线头往针眼里送,送了两下没穿进去。她停了一下,换了个姿势,把线头在嘴唇上抿了抿,又送。这回穿进去了。她把线拉出来,打结,然后继续缝。
杰西走进灶间,给自己倒了碗水。喝的时候他靠着灶台站着,碗沿抵在下嘴唇上,没喝进去。他听见外屋母亲的针线声,一下,一下。跟平时一样。但他还听见了别的——她呼吸的声音,比平时粗,吸气的时候有一丝细细的哨音,像是从肺管子最底下抽上来的。
他把碗放下。走出去。在桌边坐下来,隔着一张桌子面对面坐着,看母亲缝衣裳。母亲低着头,针在布面上走,他看不到她的脸,只能看见她的手指。右手捏针,左手压着布。右手食指上缠着一小块干净的布条——不是旧的,是新缠的。盖住了那道裂口。
母亲缝了一会儿,停下来。她把针搁在布上,左手撑着桌沿慢慢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她伸手扶住桌角,稳住。然后从桌边绕过去,走到门口。门开着,她站在门槛里面,面朝院子。外面有风,吹得她鬓角的头发微微飘动。她扶着门框站在那,背对着杰西。
杰西看见了。她的肩膀又微微抽动起来,闷闷的咳嗽声被压得很低很低,像是怕谁听见。她捂着嘴的手在抖,肩膀的抽动从一下变成几下,从几下变成一串。她一直没回头。
杰西坐在桌边。他看见她的手从嘴边放下来,垂在身侧。手里攥着一块帕子,白色的。他看见帕子被攥紧的那一块有颜色。暗色的,从白色布料里洇出来,像一滴墨水滴进了清水里。
他把视线从她的手上移开。站起来,走到门口,从她身侧走出去。经过她旁边的时候他闻到了那股草木灰的味道,更浓了。他没停下来看她。他走过院子,推开院门,走出去。门在身后合上,他听见她在里面又咳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
他往荒地走。
走到枯松旁边,拔枪。抬手。打第一发的时候他的手臂抬得比平时高,准星在靶子上晃了一下,子弹打飞了,钻进沙地里。他吐了口气,把枪放下。重新举起来。第二发打进了铁皮罐子,罐子被掀起来翻了个跟头落在地上。第三发打掉了木板靶的左上角。
他打了五十发。比平时多了一半。打完了之后枪管发烫,握柄上都是汗。他把枪放下,蹲在地上喘气。手在抖——不是累的。他把右手举起来看了看,虎口的茧子被汗泡软了,按上去发白。
他把枪拆开擦了一遍。装回去。又站起来打。
又打了十发。没有靶子。他对着一棵枯死的灌木打,一枪打掉一根枝杈,再一枪打掉另一根。灌木越来越秃,最后只剩一根主杆杵在沙地里。他对着那根主杆又打了一枪,子弹从中间穿过去,灌木折断了,慢慢倒下来砸在沙地上,砰一声。
他把枪放下。手不抖了。
站在那喘气。太阳西斜了,荒地上一片金黄。他把枪插回腰带,转身往回走。经过灌木旁边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断口是白的,新鲜的。
回到木屋门口,他站住了。院门关着。他推开门走进去。母亲坐在桌边,背对着门。手在动,针线。她听见他进来的动静,没有回头。
“饭在灶上。”
杰西走进灶间,掀开锅盖。汤,热的。他盛了一碗端出来,在桌边坐下。低头喝汤。喝了两口,抬头看了一眼母亲的脸。她低着头,针在走,但脸色比下午更白了。嘴唇没什么血色。眼窝底下有一道淡淡的青印子。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低头继续喝汤。
喝完了他把碗洗了,放回碗架。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帕子——放在桌角上,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表面没有颜色。但他知道它洗过了。
他走进里屋。把枪搁在枕头底下,躺下来。窗外的天还没黑透,暗蓝色的光从窗户里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冷光。他听见外屋母亲起身收拾针线筐的动静,碗放回碗架的动静,她咳嗽了两声——低低的,压着的,然后没声音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右手搁在枕头边,离枪柄很近。他没去碰。他看着墙上那道木板缝,黑黑的,细细的,从这头延伸到那头。
他在想那个帕子上的颜色。暗色的。从白布里洇出来,像墨水渗进了纸里。
他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
天彻底黑了。外面荒野上风在刮,呜呜的,从板缝里挤进来。他闭上眼。睡意上不来,但他在那躺着,一动不动。
隔壁屋里,母亲也在躺着。她没有咳嗽。夜很安静,安静得听得见风的声音,和远处不知什么东西在轻轻响。
杰西把手从枕头边拿开,伸进被子底下,放在胸口上。手心对着胸口,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