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变了。
不是一天变的,是慢慢变的。像河滩上的石头被水磨圆了棱角,你天天看觉不出来,隔一阵再看,才发现跟原来不一样了。
杂货铺的货先是贵了。然后分量少了。然后有人买回去的面粉打开一看,底下掺了沙。那人拎着袋子去找杂货铺老板,老板站在柜台后面说:“进的就是这个货,你要嫌不好,下次别买。”那人站在柜台前面,手里攥着袋子口,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他把袋子拎走了。经过门口的时候在台阶上绊了一下,面粉洒出来一些,白花花的,在灰土上特别显眼。
后来镇上开始有陌生人。不是过路的,是住下来的。几个男人,穿着跟镇上人不太一样的衣裳——领口敞着,腰上别刀,说话声音大。他们住在酒馆楼上,白天不见人影,傍晚才下来喝酒。喝酒不付现钱,记在账上。酒馆老板不敢不记。
有一天晚上,酒馆里有人喝多了闹事。一个镇上的年轻人,喝了三杯不知道什么东西兑的烈酒,站起来拍桌子说老板娘少找了他五分钱。老板娘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说不可能。年轻人把杯子砸了,碎碴子飞了一地。旁边有人在笑,有人在看。老板娘没再说话。那几个住在楼上的男人从楼梯上走下来,其中一个走到年轻人面前,把手按在他肩膀上。没用力,就那么按着。年轻人抬头看了一眼,看见那只手——指节粗,手背上有疤。他慢慢坐下了。闹事的人被扶到门口扔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了,他坐在门口的土路上,后脑勺靠着门板,闭着眼。
杰西在酒馆外面看见了这一幕。他站在街对面,靠着墙。酒馆门关了之后,街上安静下来,路灯的光把门板上溅的酒渍照得发亮。年轻人还坐在门外的土路上,后脑勺抵着门板,呼吸声粗重,像睡着了又像没睡。
杰西看了几秒。然后走了。
他走过主街,经过杂货铺。门窗紧闭,但里面有灯——透出来一条光,细长的,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台阶上。他走过去的时候步子没慢,但他听见了里面传出来的声音。有人在搬东西,木板碰着地板,咚的一声,然后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
走到镇口老榆树底下,他站住了。
夜风凉。吹在脸上,干干的。他靠着树干站了一会儿,把右手从兜里掏出来,垂在腰侧。
他在想刚才看见的那些。面粉掺沙的那人拎着袋子走过街角的背影。酒馆里年轻人被按在肩膀上的那只手。年轻人被扔出去之后靠着门板闭着眼的样子。杂货铺门缝里漏出来的光,和里面搬东西的动静。
他把右手抬起来,摊开手掌看了看。虎口的茧子在月光下泛着暗白色的光。他把手放下,转身往镇尾走。经过杂货铺的时候脚步没停。但经过门缝的时候他听见了里面一句话:“……明天把货清了……价钱再压一半……”
走远了。听不清了。
回到木屋。母亲已经睡了,灶台上温着一碗水。他喝了一口,放回灶台。走进里屋,躺下来。旧左轮搁在枕头底下,伸手够得着的地方。
他躺了一会儿,睡不着。翻身,侧躺。墙上有月光,窄窄一条。
第二天他去荒地练枪。打了一百发——比平时多一倍。子弹是攒了好几个月的,铁罐子被掀翻了好几个来回,木板上多了几十个新洞。打到后来天热起来,汗顺着下巴滴进沙地里,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他把最后一发打完,枪管烫得能煎蛋。他把枪放下,蹲下来喘气。
远处镇子的方向传来一声响——不是枪声。是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闷的,隔得太远听不真切。他站起来往那边看了一眼。看不清。太远了,建筑和树把视线挡住了。他又蹲下来,把枪拆开擦了一遍。
下午他经过酒馆。门口的地上有一摊血迹。干了,褐色的,印在灰土上像一朵干枯的花。旁边有几个脚印,绕着那摊血迹走的。杰西蹲下来看了看,血迹的形状不规则,边缘喷溅的痕迹是朝着街面方向的。不是摔倒磕的。他站起来往酒馆里面看了一眼,门关着,窗板上拉着帘子,看不见。
他走开。经过教堂,看见门前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是那个老醉鬼。他靠着门框,脸朝着太阳的方向,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嘴角还有干掉的酒渍,下巴上的胡子乱糟糟的。
杰西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老醉鬼没睁眼。但嘴巴动了动:“来了。”
“嗯。”
两人坐了一会儿。太阳从西边斜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了,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教堂的尖顶在头顶上,投下一片窄窄的阴影。
“镇上,”老醉鬼说,“越来越不像样了。”
“嗯。”
“你知道为什么吗?”
杰西没答。
老醉鬼睁开一只眼,偏头看着他。“因为没人管。没有警长,没有法庭,没有规矩。”他又闭上眼。“你打我一下,我打你一下。你抢我的,我抢你的。谁拳头硬谁说了算。这就是现在的镇子。”
杰西看着远处的主街。街上有人在走,低着头的,步子快的。女人抱着孩子从井台边快步走过。一个男人推着一辆独轮车从杂货铺方向过来,车上堆着几个麻袋,沉甸甸的。杰西看着他消失在街角。
“以前有警长吗?”杰西问。
“有过。十几年前了。老警长死了之后就没再补。镇子小,没人愿意来。后来就没人管了。”
老醉鬼把身子往门板上靠了靠,调整了一下坐姿。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沟壑分明。
“你爹以前说过一句话。”他说。
杰西转头看着他。
“他说,‘拿枪不是为了欺负人。’”老醉鬼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还说,这镇子要是有一个拿枪是为了让欺负人的人不敢动的人,事情就不一样了。”
杰西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垂在腰侧,离枪柄不到一寸。
“你爹是个傻子,”老醉鬼说,“拿枪不欺负人,那你拿枪干嘛?你爹说,有别的用处。他妈的,后来他真干出来了。可惜——”
他没说完。他睁开眼,看了一眼杰西。然后又把眼睛闭上了。
杰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
“走了。”
老醉鬼没答。杰西转身走下台阶,经过主街,往镇尾的方向走。走得不快。他一直在想那句话。
晚上他坐在门槛上擦枪。母亲在屋里做针线。油灯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照在他手里的旧左轮上,枪管上那些划痕在灯光下像一张密密麻麻的地图。
他把枪举起来,从准星看出去,对准远处荒野的方向。暮色里天边还剩最后一道光,细细的,橙红色的,压在地平线上。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枪放下来,装回枪套。
“再等等。”他对自己说。
声音很轻。风把它带走了。屋里母亲手里的针线停了一下,又继续走。
杰西站起来走进屋。从母亲身边经过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的活——一件小孩的衣裳,小小的,袖口还没缝。灯下的针脚走得又密又直。
“妈。”
母亲没抬头。“嗯。”
“我出去了。”
她手里的针停了一下。“明天?”
“就现在。”
母亲没说什么。她把针扎进布面,拔出来,又扎进去。然后她开口了:“早点回来。”
“嗯。”
杰西走出门。夜风吹在脸上,凉。他站在院子里把枪套扣好,摸了摸口袋里那四枚弹壳——白狼、总督、五十万、三兄弟。背后一个父字。
他推开院门,走出去。
往镇子的方向。
靴子踩在干土上,一步一个印。夜很黑,但没有月亮。他知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