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铭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城市的地下水系、废弃的地铁线……那是沈锋刚刚才推演出的追捕方向,是他们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去搜查的希望所在。
现在,他却亲手推翻了这一切。
“你的意思是……我们被耍了?”顾铭的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挫败感。
沈锋摇了摇头,走到窗边,指尖掀开窗帘一角,看着外面被夜色笼罩的城市。
“不,不是耍了。这是一个阳谋。地下路线是最合理的撤退路线,换做任何一个指挥官都会这么选,也会这么想。所以我们去查,是必然的反应。而对方,恰恰利用了我们的必然反应,为他真正的目的,争取到了最宝贵的时间窗口。”
他松开窗帘,厚重的布料隔绝了外界的光,房间里只剩下台灯的冷光。
“他们不是要撤退,他们是要进攻。”
这番话让刚刚推门进来的吴队也愣在了原地。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急切,变成了疑惑,最后是凝重。
“什么意思?进攻?往哪儿进攻?”吴队大步走过来,将手里的文件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我们刚在城西六号山废弃的防空洞入口,发现了车辙印!虽然很浅,但能确定是重型越野车的痕迹。而且,现场有残留的、非常淡的硝酸和乙醚混合物的气味,我们的技术员说,那是清洁精密电子元件后留下的痕迹!”
吴队的声音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这是爆炸案发生后,他们第一次找到物理上的踪迹。
顾铭的眼睛也亮了起来。
废弃防空洞,既能俯瞰目标区域,又绝对隐蔽,还能通过山里的野路快速撤离,完美符合沈锋之前对“执行者”发射阵地的描述。
这不就对上了吗?
沈锋的视线从吴队脸上扫过,然后落在他拍在桌上的那份文件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走到桌前,拿起另一份文件。
那是顾铭刚刚拿进来的,关于全市高价值电子元件采购记录的排查结果。
沈锋的目光在两份文件间来回移动,一行行地扫过那些专业术语和数据。
他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防空洞的位置、车辙的型号、化学溶剂的成分、采购清单上的电容和高频模块……无数看似毫不相干的碎片,在他的脑海中被强行拼接、重组。
吴队看着他沉默不语的样子,有点沉不住气了:“怎么不说话?这线索难道不对?”
“线索是对的。”沈锋终于开口,他放下文件,抬起头,眼神里没有找到线索的喜悦,反而多了一层更深的思索。
“但我们的推论,错了一半。”
他拿起记号笔,走到白板前,在“执行者”那个圈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叉。
然后,在旁边重新写下两个字:【工匠】。
“这个人,不仅仅是负责开火的士兵。”沈锋的声音冷静而清晰,“防空洞里残留的化学溶剂,说明他会在现场对设备进行最后的调试和清洁。那批被采购的零件,型号非常特殊,很多都需要二次改装才能适配微型导弹的制导系统。这说明,他不仅仅会用,他还会造,或者说,改装。”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补充道:“他既是‘执行者’,也是这次行动所有高精尖设备的技术支持。他是一个‘工匠’,一个能把军用科技和‘深渊’的古代秘法结合起来的关键人物。”
这个全新的定义,让顾铭和吴队都倒吸一口凉气。
一个既能动手杀人、又能动脑造武器的复合型人才,其危险性和价值,远超一个单纯的杀手。
“查那家采购零件的公司!”顾铭立刻反应过来,“他们一定留下了痕迹!”
“没用的。”沈锋的判断冷静得近乎残酷,“一家用来采购军规级敏感零件的公司,必然是层层伪装的空壳。就算找到注册地址,也只会是一间空荡荡的办公室。”
虽然这么说,但他并没有阻止顾铭下达指令。
有些程序,必须走到穷途末路,才能证明另一条路是正确的。
顾铭抓起电话,迅速向后方发布了核查指令。
吴队则皱着眉,盯着白板上的“工匠”二字,喃喃道:“这种人……绝对是宝贝疙瘩,他们行动结束了,肯定会第一时间把他弄走。”
“没错。”沈锋赞许地看了吴队一眼,“所以,搜山、排查地下管网,这些都是在浪费时间。‘工匠’现在最可能在的地方,不是某个深山老林,而是机场,或者某个准备偷渡的码头。”
“你的意思是,他已经准备离境了?”顾-铭挂掉电话,脸色难看。
“从爆炸发生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八个小时。足够他清理完所有痕迹,从容地前往任何一个离境口岸。”沈锋的目光转向墙上的世界地图,“这种级别的技术人才,是‘深渊’的核心资产。他们绝不会让他承担任何不必要的风险。灭口和示威的任务已经完成,他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消失。”
话音刚落,顾铭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得和沈锋预料的一样难看。
“你说对了,那家公司叫‘蓝洋科技’,注册地址在城东一个写字楼里。我们的人刚到,里面早就搬空了,连根网线都没留下。但是……”
顾铭的语气一转,“现场不是全无发现,技术人员在通风口的积灰里,发现了几粒非常微小的金属碎屑,材质很特殊,正在送去分析。”
“让他们做光谱分析。”沈锋立刻说道,“然后把数据马上发给我。”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但顾铭已经习惯了他的这种指令模式,立刻通过电话传达了下去。
等待的时间里,房间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吴队带人继续去跟进防空洞的线索,试图从那模糊的车辙印里挖出更多信息。
顾铭则站在沈锋身边,看着他一言不发地盯着地图。
她发现,他看的不是本市,而是整个东南亚的版图。
“为什么是东南亚?”她忍不住问。
“近,签证方便,航线密集,更重要的是……那里有全球最混乱的自由港和最发达的走私网络。对‘深渊’来说,那里是最好的中转站。”沈锋的回答像是早已在脑中演练过无数遍。
几分钟后,顾铭的手机收到一份加密邮件。
是金属碎屑的光谱分析报告。
沈锋拿过手机,看着屏幕上那几条起伏的曲线和复杂的数据,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这些数据,他看不懂。
但是,他爷爷懂。
那种用古代秘法冶炼的特殊金属,其构成必然有别于任何一种现代合金。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拨通了爷爷那个特殊的号码。
这一次,电话几乎是秒接。
“怎么样了?”爷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需要您帮我分析一份光谱数据。”沈锋长话短说,将手机屏幕上的数据对着话筒,用最简洁的语言,描述了那些峰值和元素的构成比例。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沈锋能听到爷爷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仿佛在进行一场剧烈的脑力劳动。
“……错不了。”爷爷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这是‘赤金’的变体,他们在古法冶炼时,加入了锇和铱,为了增加硬度和抗腐蚀性,这是他们最近二十年才掌握的技术。这种东西,只有他们的核心‘工匠’才能接触和加工。”
爷爷的话,与沈锋的推断,完美地印证了。
“我知道了。”沈锋挂断电话,眼中再无一丝迷茫。
他看向顾铭,语气不容置疑:“立刻查!爆炸案发生后,所有以紧急理由申请出境,飞往东南亚各国的人员名单。重点筛选有精密仪器制造、材料学或者电子工程背景的。快!”
指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国安系统强大的数据筛查能力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
机场、港口、边境检查站……无数条数据流汇集到一起,在超级计算机中进行碰撞和比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沈锋静静地站着,像一尊雕塑。
他在等,等一个名字。
终于,顾铭的手机再次响起。
她接起电话,只听了不到十秒钟,脸上就露出了难以抑制的激动。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沈锋,握着手机的拳头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找到了!有一个叫李赫的电子工程师,三十四岁,在一家通信公司任职。履历完美,没有任何疑点。但就在今天早上,爆炸案发生后的第二天,他以‘家人在国外突发急病’为由,请了急假,搭乘了九点十五分飞往曼谷的航班!”
顾铭的眼睛里,燃起了复仇的火焰。
“他的专业背景,和我们采购清单上那些零件的用途,高度吻合!”
李赫。
“工匠”。
这个由沈锋从一堆迷雾中硬生生勾勒出的虚影,在这一刻,终于有了清晰的姓名和身份。
那个一直笼罩着他们的,名为“深渊”的庞大幽灵,也终于第一次,在现实世界中,被他们抓住了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