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青禾，这事儿过去三年了，我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人信。但今天我必须把它写下来，因为我最近发现，那件事根本没结束。它还在继续。

三年前，我考进了省城医科大学。说实话我高考分数挺尴尬的，不上不下，填志愿的时候我妈说学医好，稳定，将来不愁饭碗。我就填了。那时候我哪知道，这个选择会把我的命搭进去。

报道那天是九月初，天热得要命。我拖着行李箱在学校里转了半天才找到东二院。那是一栋老楼，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但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了，像是得了皮肤病。楼门口的台阶被踩得中间凹下去一块，可见有多少人在这楼上住过。

429在四楼尽头。我爬上去的时候累得气喘吁吁，推开门的瞬间，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扑面而来。不是霉味，也不是灰尘味，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什么东西烧焦了又混着花香的那种味道，很淡，但很特别。

宿舍不大，四张床，上下铺那种铁架子床，漆面掉得差不多了，露出生锈的铁皮。两张靠窗，两张靠门。靠窗左边的上铺铺着一张旧凉席，颜色发黄，边角都毛了。我当时还想，这学姐走得急啊，凉席都不带走。

我是第一个到的。挑了靠门右边的下铺，把行李往床上一扔就开始收拾。大概过了半小时，第二个室友来了。

“你好你好，我叫周冰冰！”一个圆脸姑娘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嗓门大得能把天花板震下来。她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手里还拎着一个蛇皮袋，整个人看起来像逃难的。

“沈青禾。”我冲她笑了笑。

周冰冰把东西往地上一丢，叉着腰环顾了一圈宿舍，啧啧两声:“哎，这宿舍有点年头了啊。你看这墙皮，都起泡了。”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天花板上有一大片水渍，形状很奇怪，像一个弯着腰的人影。

“可能是楼上漏水。”我说。

“管他呢，”周冰冰大大咧咧地说，“反正就住几年嘛。”

第三个来的是李梅。李梅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瘦瘦小小的，说话轻声细语，一看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学霸型。她爸妈都来了，帮她铺床叠被忙前忙后的，李梅就站在一边，时不时扶一下眼镜，也不怎么说话。

最后来的是姜晓丽。

姜晓丽走进来的那一刻，整个宿舍的空气都安静了一下。不是夸张，是真的。她长得太好看了，皮肤白得像瓷器，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一头长发乌黑发亮，随便扎了个马尾都好看得不行。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站在门口逆着光，简直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你们好，我叫姜晓丽。”她微微一笑，声音软软的。

周冰冰第一个反应过来:“哇塞，你也太漂亮了吧！你是哪个系的？”

“临床医学。”

“我也是！”周冰冰激动得差点蹦起来，“咱们一个班的！”

后来的事情就跟所有大学新生一样了。军训，上课，吃饭，睡觉。我们四个很快熟络起来，每天晚上熄灯后的卧谈会是雷打不动的节目。一开始聊高中，聊高考，后来开始聊男生。周冰冰话最多，每次都能把话题扯得老远，李梅偶尔插两句，姜晓丽大部分时候只是听着，偶尔笑一笑。

大概过了半个学期吧，也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卧谈会的主题慢慢变成了恐怖故事。可能是因为医学院嘛，解剖课上了，福尔马林闻多了，胆子反而小了。每天晚上不讲个鬼故事，总觉得睡不着。

周冰冰最爱讲，她肚子里存货多，什么床下有棺材啊，镜子里的手啊，讲得绘声绘色的。李梅每次都听得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但又忍不住要听。姜晓丽倒是很淡定，有时候还会点评几句“这个逻辑不通”或者“这个太假了”。

我呢，属于那种又怂又爱听的。每次听完都吓得半夜不敢上厕所，但第二天晚上还是照听不误。

那天是十二月十五号，我记得很清楚，因为第二天是英语四级考试。我们复习了一整天，脑袋都快炸了。熄灯之后，周冰冰第一个开口:“今晚谁讲？”

“昨天我讲的，今天该姜晓丽了。”我说。

“对对对，”周冰冰翻身朝向姜晓丽的床位，“哎姜晓丽你准备好了没有？要是不够恐怖，你今天晚上就别想睡觉了啊。”

黑暗中传来姜晓丽轻轻的笑声:“小菜一碟。”

“那你快讲快讲！”周冰冰催促道。

姜晓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哎，你们知道吗？今天我男朋友跟我讲了一件可怕的事情。”

“什么事？快说说！”李梅的声音从被窝里闷闷地传出来。

“他说啊，他在他们老乡聚会的时候听别人讲的。说就在咱们这栋楼里面，吊死过人的。”

宿舍里安静了两秒。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吊死的？”周冰冰的声音压低了几分，“真的假的？”

“真的。听说是个女高材生，也是咱们系的，比咱们早几届。”

“这事儿我好像也听说过，”我突然想起来了，“开学的时候有个学姐跟我提过一嘴，但我没当回事。”

“接着说接着说！”周冰冰催道。

姜晓丽的声音在黑暗中听起来格外清晰:“听说这个女生家在南方一个特别偏僻的小镇，学习特别好，人也长得特别漂亮。当时还是咱们学校的校花呢。她叫什么来着……嗯……小英。对，叫小英。”

“长得漂亮又有才华，那追她的男生肯定特别多吧？”李梅问。

“好像是挺多的，”姜晓丽说，“但她眼光特别高，谁也看不上。可不知道为什么，大三那年，她居然和历史系的一个男生好上了。”

“我猜那个男生肯定特别帅！”周冰冰斩钉截铁地说。

“哪儿啊，听说那个男的要什么没什么。长得一般，家里穷得要命。为了供他上学，他们整个村子每家每户都凑了钱。他爸为了给他挣学费，上山帮人砍树，结果被砸死了。”

宿舍里又是一阵沉默。我能感觉到气氛变了，刚才那种轻松八卦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那也挺可怜的，”李梅小声说，“说不定小英是因为同情他才跟他在一起的吧。”

“我倒不这么觉得，”周冰冰说，“十有八九是因为那个男生学习好，人品好。”

“反正大家都不明白，”姜晓丽继续说，“为什么一个才貌双全的女孩子，会喜欢一个条件这么普通的男生。但小英就是喜欢他，死心塌地的，根本不管别人怎么说。”

“哎，我怎么听着这是个爱情故事啊？”周冰冰打断道，“姜晓丽同志，咱们要听的是恐怖故事，你跑题了吧？”

“李梅你别打岔，”我说，“人家讲到关键处了。”

“就是就是，”李梅也跟着附和，“小丽你继续讲，他们最后怎么样了？”

姜晓丽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飘忽:“他们感情一直很好。但后来快毕业的时候，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我追问。

“那个男生不想回老家农村教书，不想再过苦日子了。他跟一个教授的女儿好上了，然后就狠下心来，跟小英提了分手。”

“渣男！”周冰冰愤愤地骂了一句。

“小英什么都没说，”姜晓丽的声音越来越轻，“她就那么看着他，说了句‘你会后悔的’，然后转身就走了。回到宿舍以后，她一句话没说，躺下就睡了。下午上课的时候，室友叫她，她说不舒服不去。室友问她要不要帮忙请假，她说……请不请都无所谓了。”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了。这句话听起来太不对劲了。

“后来呢？”李梅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后来她就死了。”

“啊？”周冰冰不满地叫了一声，“这就完了？一点都不恐怖嘛！还不如我昨天讲的床下有棺材那个呢！”

“就是，”我也附和道，“姜晓丽你这故事不行啊，不够刺激。”

“哎，那个女孩也太不值了，”李梅叹了口气，“为了一个势利小人去死。”

“要是我啊，”周冰冰哼了一声，“我就不谈恋爱了。真要谈就谈一次成功的。那个负心汉别让我碰上，碰上了我非得给他点颜色看看。”

“好了好了，”我打了个哈欠，“虽然姜晓丽同学的故事不够恐怖，但很有教育意义。同志们以后找男朋友可得擦亮眼睛。好了，卧谈会到此结束，本小姐困了，要睡觉了。”

“哎，就这么结束了？”周冰冰抗议道，“昨天我那么用心良苦讲的故事，你们折腾了半天才通过。姜晓丽这个明显不合格的就这么轻易过了？我有意见！”

“周冰冰你是不是忘了咱们429的规矩了？”我说，“说好了只要有一个通过就行。难道你还想再讲一个？”

“好吧好吧，算我没说。睡觉睡觉。”

我闭上眼睛准备睡觉。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按照以往的习惯，每次姜晓丽的故事通过验收，她都会欢呼一声的。可今天晚上，她一点声音都没有。

大概是困了吧。我没多想，翻了个身准备睡觉。

但就在这时候，姜晓丽突然开口了，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个女孩死得真不值得。为了这么一个负心男人……”

“是啊，”我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太不值得了。”

“是吗？”

这两个字的语调突然变了。变得很奇怪，像是另一个人在说话。阴恻恻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寒意。

我猛地睁开眼睛，下意识地朝姜晓丽的床位看了一眼。

这一眼，差点把我的魂都吓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