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上铺那个半男半女,红衣白头的诡异人影。
看着她眼底慢慢溢出的两行泪水。
看着她咬牙切齿,下颌剧烈抖动。
下一秒。
咔嚓。
一声细微的脆响。
她嘴里的眉笔。
硬生生被她咬牙咬断。
半截笔杆,碎在嘴里。
恨意。委屈。悔恨。绝望。两种极致的情绪,同时叠加在一具身体里。
那一刻我彻底明白。
现在占据姜晓丽身体的。
是两个灵魂。
含恨上吊而死的女生小英。
跳楼赎罪的男生。
一女一男。
一怨一悔。
两个惨死的亡灵。
同时附身在了这张曾经属于小英的上铺床位。
同时借用姜晓丽的身体。
在替他们自己,诉说当年那段无人知晓的血色真相。
我吓得手脚僵硬。
浑身冰凉。
我拼命抬脚。
想踹醒下铺毫无察觉的周冰冰。
想叫醒沉睡的李梅。
想让所有人立刻逃离这间宿舍。
可我的身体,像被鬼压床一样。
完全动弹不得。
眼皮沉重。四肢麻木。
只能眼睁睁看着上铺的鬼影,缓缓动了起来。
姜晓丽慢慢下床。
动作僵硬迟缓。
双脚落地,没有半点脚步声。
轻飘飘的。
像没有重量的鬼魂。
她一步步朝着我的床位走来。
我死死蒙住被子,心脏跳到极限,濒临晕厥。
我能感觉到。
她站在我的床边。
一股刺骨的阴冷,笼罩我的全身。
那种冷,不是夜里的冷风。
是死人墓穴里的阴寒。
渗透皮肉,侵入骨髓。
下一秒。
我的被子,被人一点点用力往下扯。
力道越来越大。
死死拽着我,要把我从被窝里拖出去。
我死死攥紧被角,拼尽全力抵抗。
牙齿打颤,眼泪狂流,不敢出声求救。
就在我快要撑不住,快要被拖出去的瞬间。
耳边突然响起周冰冰急促慌张的声音。
“许棠!许棠快醒醒!别睡了!出事了!”
我猛地被人摇醒。
浑身一震。
瞬间挣脱了那种窒息的压迫感。
我猛地掀开被子,大口喘气,浑身冷汗淋漓,衣服全部湿透,贴在皮肤上,冷得刺骨。
周冰冰站在我床边,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眼神里满是极致的恐惧。
“你、你快看!晓丽不见了!”
我瞬间抬头。
上铺空空如也。
被子散乱,枕头歪斜。
姜晓丽的人影,彻底消失了。
我颤抖着出声。
“她、她穿红色衣服出去了!她刚才……”
周冰冰立刻打断我,拼命摇头,声音发颤。
“不是红色!我看得清清楚楚!是白色!一身雪白的长裙子!像婚纱一样!她刚刚悄无声息走出宿舍了!往厕所方向去了!”
我脑子彻底乱了。
我看见的是红衣。
周冰冰看见的是白衣。
一红一白。
一怨一净。
刚好对应两个亡灵。
我瞬间头皮炸裂。
“李梅!快叫李梅起来!”
周冰冰转头看向对面上铺。
“叫不醒!她睡前吃了感冒药,睡得死死的,怎么喊都没反应!”
来不及犹豫。
我和周冰冰两个人,浑身发抖,互相抓着对方的手臂,壮着胆子,一步步挪出宿舍门。
楼道漆黑。
灯光忽明忽暗。
长长的走廊空荡荡的。
只有我们两个人轻轻的脚步声,不断回荡,被无限放大。
四楼尽头,就是公共卫生间。
夜色漆黑。
厕所门口阴风起浪,冷得人浑身发抖。
我们还没走到门口。
就清清楚楚听见。
厕所里面。
传出来两道交替重叠的说话声。
一女一男。
轻轻对话。
字字清晰。
字字刺骨。
男声低沉愧疚。
“你来了。”
女声清冷幽怨。
“是你。”
男声带着无尽的卑微忏悔。
“是我对不起你。所以我来见你了。”
女声带着无尽的悲凉。
“既然对不起我。你还来做什么。我不想再看见你。”
男声哽咽。
“小英。你听我解释。我这辈子,自始至终,只爱过你一个人。从来没有变过。”
“我当年做的所有选择。所有妥协。所有外人眼里的背叛。全都是为了以后能给你一个安稳的未来。”
“我发誓。我从来没有想过抛弃你。”
女声沉默了很久。
幽幽响起。
“昨天。你见到你父亲了,对不对。”
男声浑身颤抖。
“是。我见到他了。他狠狠打了我一顿。骂我没用。骂我辜负全家。辜负全村。辜负所有恩情。”
“我身上全是伤。你看。”
女声轻轻叹气。
“这些。我全都知道。你一来。我就全都看见了。”
男声痛苦出声。
“小英。原谅我一次好不好。”
女声缓缓开口。
“不怪你。”
“是我们命不好。”
两句对话落下。
厕所里瞬间陷入死寂。
安静得可怕。
几秒后。
女生的声音再次响起。
轻柔,诡异,带着一丝无害的试探。
“哎呀。我忘记带纸了。外面的小妹妹。可以借我一点纸吗。”
我和周冰冰瞬间浑身僵死。
头皮彻底炸开。
我们终于彻彻底底反应过来。
从头到尾。
厕所里根本没有两个人。
从头到尾。
只有姜晓丽一个人。
她一个人。
同时模仿男生女生两种声线。
同时扮演死去的学姐小英。
同时扮演死去的学长。
她一个人。
在漆黑的厕所里。
自我对话。
自我忏悔。
自我纠缠。
两具亡灵。
共用一具活人的身体。
在深夜的厕所里。
重复当年无解的爱恨悲剧。
周冰冰浑身剧烈发抖,死死拽住我的手腕,声音几乎破音。
“跑!快跑!她要出来了!快走!”
我们两个人再也撑不住半点胆量,转身疯狂狂奔。
空旷漆黑的四楼走廊。
两道女生慌乱的脚步声,急促刺耳,哒哒作响,在整栋死寂的宿舍楼里疯狂回荡。
风声在耳边呼啸。
我不敢回头。
我一秒钟都不敢回头。
我生怕一回头。
就看见一个披头散发,半红半白,一半怨女一半冤男的诡异人影,死死跟在我们身后。
我们拼尽全力,朝着楼下值班室狂奔。
只想快点跑到宿管张大妈身边。
只想快点逃离这条要命的走廊。
可就在我们即将冲到楼梯口的瞬间。
身后的女厕所里。
骤然炸开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凄厉。绝望。不甘。怨恨。
穿透整栋老宿舍楼。
“啊——我怎么会这样!是我啊!”
那一声惨叫落下。
整栋楼瞬间彻底死寂。
我们两个人吓得腿软发麻,连滚带爬冲下四楼,疯一样拍打着值班室的门窗。
宿管张大妈被我们惊醒,开门看见我们两个人惨白失神的模样,吓得不轻。
听完我们语无伦次的讲述。
张大妈脸色瞬间大变,立刻打电话通知学校安保和校医院。
一众老师和保安,连夜冲上四楼女厕。
在最里面的隔间里。
找到了昏迷在地的姜晓丽。
她静静躺在冰冷的厕所地砖上。
红衣白盖头尽数消失。
身上穿着正常的睡衣。
眉眼干净,嘴唇清淡。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人事不省。
呼吸微弱。
浑身冰冷。
所有人连夜把她抬出宿舍楼,紧急送往市立医院抢救。
那一整夜。
我们两个站在值班室,浑身僵硬,瑟瑟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第二天。
学校对外发布公告。
宣称姜晓丽同学夜间突发严重梦游症,产生幻觉,深夜独自外出,意外昏迷。
对外闭口不提任何灵异传闻。
封锁所有消息。
压下所有风声。
可我们四个室友。
心里清清楚楚。
根本不是梦游。
半点都不是。
姜晓丽的男朋友,特意托往届老生打听了老校区秘闻。
真相,比我们看到的还要恐怖。
多年前。
医大东二院429宿舍。
确实吊死过一个校花学姐。
名字,就叫小英。
吊死的床位。
正是姜晓丽睡的那张靠里上铺。
那张床。
那面墙。
那间宿舍。
多年来,一直萦绕着两缕不散的阴魂。
含恨而死的女生。
愧疚赎罪的男生。
当年那场无人知晓的误会悲剧。
从未真正落幕。
每隔数年。
只要有人在那张床边,完整讲完他们的爱恨故事。
只要有人共情他们的委屈和绝望。
两缕亡灵,就会借机附身。
借活人之身。
再演一遍当年的爱恨纠葛。
再诉一遍当年未尽的委屈和悔恨。
学校所谓的梦游症。
不过是用来安抚学生,掩盖校园灵异真相的体面说辞。
这件事之后。
姜晓丽在医院躺了整整半个月。
醒来之后,她完全不记得夜里发生的所有事情。
不记得讲故事。
不记得穿红衣白盖头。
不记得涂血口画男眉。
不记得男女双声对话。
什么都不记得。
可她从此落下了病根。
身体极差,常年畏寒怕冷,神经衰弱,夜夜失眠,再也不敢一个人睡上铺。
学校连夜清空了429宿舍。
紧急调换我们整个寝室的床位。
把我们四个人,拆分到不同的新宿舍。
从此彻底封禁429。
那间阴冷的尽头宿舍。
从此锁死门窗。
常年封闭。
再也没有新生入住。
可我永远忘不掉。
那个深秋的恐怖深夜。
那张红衣白裹的凄美鬼影。
那一双男女交错的声线。
那段被误会葬送的双向深情。
世人只知道。
429宿舍闹鬼。
只知道上铺有个吊死的学姐厉鬼。
可没人知道全部真相。
那里从来不止一只鬼。
是两个年轻人。
两份至死未解的遗憾。
一场被误会彻底毁掉的双向奔赴。
他们生前不能相守。
死后不得安宁。
常年被困在那间老旧宿舍里。
日复一日。
年复一年。
一遍遍重复着那场极致悲情的血色往事。
多年过去。
我早已毕业离校。
可每到深秋冷风过境的夜里。
我依旧会梦到429宿舍的昏暗灯光。
梦到上铺那张红妆鬼影。
梦到两道交错重叠的悲凉声音。
在我耳边,轻轻回响。
如果当年。
他们能多一句解释。
多一次倾听。
多一分信任。
结局。
会不会完全不一样。
可惜世间所有遗憾。
从来都没有重来。
从来都没有如果。
那间封存的429宿舍。
永远困着两个年轻亡魂。
永远藏着一段。
无人救赎的血色旧梦。
(80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