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晓丽的声音,彻底变得阴沉沉的。
“等晚上室友下课回宿舍。”
“她死了。”
宿舍瞬间死寂。
连窗外的风声,都好像骤然停了一秒。
周冰冰声音发颤。
“怎……怎么死的?”
“在宿舍上铺。上吊死的。”
姜晓丽缓缓吐出这几个字。
我浑身汗毛瞬间竖得笔直。
上铺。
宿舍上铺。
和姜晓丽现在睡的床位,一模一样。
周冰冰咽了口唾沫,小声吐槽。
“哎,说实话,这故事真不吓人。就是个渣男辜负痴情女生的悲情故事而已。一点惊悚感都没有。还不如我昨天讲的床下藏棺材刺激。”
李梅跟着点头。
“确实,教育意义大于恐怖。只能说学姐太不值了。为了一个势利渣男,葬送自己一辈子,太傻了。”
我也跟着感慨。
“真不值。那么漂亮那么优秀,前途光明,何必吊死在一棵烂树上。换我,我直接潇洒走人,好好读研好好工作,谁稀罕他。”
周冰冰大大咧咧接话。
“就是!这种负心男人,根本不值得!活该他一辈子愧疚!”
李梅笑着总结。
“行了行了,虽然不够恐怖,但也算警醒我们。以后谈恋爱,眼睛擦亮点。别被外表和假意迷惑。今晚卧谈会到此结束,过关了,睡觉。”
按照我们宿舍的老规矩。
只要全员默认听完,就算通关。讲故事的人,都会开心欢呼一声,得意洋洋睡下。
可那天晚上。
姜晓丽安安静静的。
一点动静都没有。
没有欢呼。没有得意。没有半点回应。
黑暗里,上铺静得诡异。
我心里隐隐有点不舒服。
以为她讲故事讲累了,心情不好,懒得说话。
我没多想,闭眼准备睡觉。
可也就是这短短几十秒之后。
真正恐怖的一切。
正式降临。
黑暗里,寂静的宿舍中。
姜晓丽的声音,再次缓缓响起。
那一瞬间,我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那根本不是姜晓丽的声音。
她平时的声音,温柔清甜,软软糯糯,特别好听。
可这一刻传下来的声音。
沙哑,阴冷,沉重。带着一股常年郁结的悲怨,像卡在喉咙深处多年的旧血,一点点磨出来的声调。
完全变了一个人。
我猛地睁开眼睛,僵硬地抬头,朝着上铺的方向看过去。
宿舍楼楼道的昏黄灯光,透过窗帘缝隙,浅浅映进宿舍。
微弱的光线里。
我亲眼看见。
姜晓丽。
慢慢坐起来了。
她的动作极缓,僵直,僵硬。完全不像活人睡醒的姿态,像被人一点点操控着拉起身体。
她直直坐着,一动不动,目光平视前方。
紧接着。
她伸手探到枕头底下。
慢慢摸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件衣服。
颜色刺目至极。
红得发暗,像浸透了陈旧的血色。款式老旧,领口宽大,裙摆很长。版型看着有点像婚纱,又有点像老式嫁衣。轻飘飘的,在昏暗光影里,泛着诡异的哑光。
我从来没见过这件衣服。
我和姜晓丽同住半年,她的每一件衣服我都见过。衣柜里干干净净,全是浅色休闲装,黑白灰三色,从来没有这么一件诡异的红嫁衣。
我整个人僵在被窝里。
不敢动。
不敢出声。
只能死死盯着上铺的一举一动。
她低着头。
认认真真。反反复复。盯着那件红衣服看了很久很久。
像是在看自己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
又像是在看一件沾满血债的遗物。
几秒后。
她抬手。
缓慢地。一点点把那件诡异红衣,套在了自己身上。
红色布料裹住她白皙的脖颈,裹住她纤细的肩膀,在昏暗的上铺,红得惊心动魄。
紧接着。
她伸手扯过床头的白色枕巾。
一层一层。
慢慢裹住自己的头顶。
完全盖住长发,盖住眉眼。
像新娘的红盖头。
又像死人的裹头布。
那一幕画面,凄美又阴森,恐怖到极致。
我牙齿疯狂打颤。
浑身抖得厉害。
被子都跟着我身体的抖动,轻轻晃动。
我死死咬住被子边角,拼尽全力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半点呼吸声。
我怕。
我怕她听见。
我怕她转头看我。
可恐怖远远没有结束。
穿戴完毕之后。
她再次抬手。
从自己的书包侧袋里,摸出一支老式口红。
外壳斑驳老旧,不是她平时用的任何一支。
她抬起手。
对着空气。
对着没有镜子的黑暗。
开始涂口红。
她涂得极重。极乱。
没有半点章法。
大口大口,肆意涂抹。
很快。
她原本清淡温柔的嘴唇,被涂得又红又厚,边界狰狞外翻。
像一张撕裂的血盆大口。
惨白的脸,血红的嘴。
头顶裹着白布,身上穿着红衣。
那模样,根本不是活人。
就是影视剧里,最凶最怨的红衣厉鬼。
我视线模糊。
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整个人濒临崩溃。
可我依旧不敢动。
紧接着。
她抬起手。
伸手抓住上铺护栏的铁丝挂钩。
那是老旧铁床自带的挂钩,坚硬生锈,用来挂蚊帐挂衣物。
她从床头扯出一根黑色长丝袜。
稳稳挂在铁钩上。
然后。
她微微俯身。
把头慢慢凑过去。
脖颈轻轻贴在丝袜圈里。
一点点试探。
动作缓慢,认真,熟练。
像是无数次做过这个动作。
做完这一切。
她微微侧头。
朝着我躺着的下铺方向。
缓缓扬起嘴角。
森森一笑。
那一笑。
没有温度。没有情绪。
只剩彻骨的阴冷和怨毒。
我吓得瞬间闭眼,猛地把头蒙进被子里。
心脏狂跳,跳得我胸口发疼,呼吸几乎停滞。
我不敢看。
我一秒钟都不敢再看。
可偏偏。
睡在我对面下铺的周冰冰,完全不知情。
她压根没察觉上铺的惊天异变。
她还傻乎乎地,随口接话。
“哎晓丽,那渣男后来咋样了?这么狠心辜负人家,他后来肯定过得特别好吧?一准乐开花了!”
黑暗里。
安静了一瞬。
再次响起的声音。
彻底颠覆了我的认知。
那是一道低沉。沙哑。粗粝的男声。
从姜晓丽的喉咙里,清清楚楚传出来。
完全是男人的声线。
没有半点女生的温柔。
冰冷,愧疚,痛苦,沙哑破碎。
“他也死了。”
我脑袋嗡的一声。
整个人彻底懵掉。
一个女生的身体里。
发出了男人的声音。
“他没有享福。”
那个男声继续缓缓诉说,带着无尽的悔恨和崩溃。
“你们都误会他了。”
“他不是为了荣华富贵变心。不是嫌贫爱富。”
周冰冰听得一愣一愣的,完全没察觉诡异,还好奇追问。
“啊?不是变心?那他为啥跟教授女儿在一起?脑子有病啊。”
男声轻轻叹气,声音破碎得厉害。
“他太自卑了。”
“他家里太苦了。背负着全村人的恩情,背负着父亲的人命,背负着一家人的生计。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翻身。就是挣钱养家,让母亲安度晚年,让弟妹不用再吃苦。”
“他太爱那个女孩了。”
“他长得普通,家境极差,他永远觉得自己配不上光芒万丈的校花小英。”
“他怕自己给不了她未来。怕她跟着自己,一辈子受苦受累。”
“教授许诺他城市编制,稳定工作,落户名额。他动了心。不是为了女人。是为了权,为了钱,为了以后有能力,堂堂正正给小英一个安稳家。”
“他打的算盘是。暂时假意妥协。先站稳脚跟。等彻底立足城市,攒够资本,再回头找她解释,好好弥补她。”
“他以为。小英会等他。”
“他以为。只要他回头,她永远都在。”
我蒙在被子里,浑身剧烈颤抖。
原来所有的绝情。
所有的背叛。
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误会。
彻彻底底,无解的误会。
男声继续哽咽着诉说。
“那天小英冷冷看他一眼,只说了一句你会后悔的。转身就走。她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听。不给他半点解释的机会。”
“他满心的苦衷。满心的隐忍。一辈子的负重。全部没处说。”
“他本来想着,等事业稳定,就把所有真相告诉她。”
“可他再也没有机会了。”
就在这时。
我听见上铺传来细碎的响动。
我忍不住微微掀开被子一角,偷偷抬眼去看。
眼前的一幕,让我彻底窒息。
姜晓丽手里多了一支黑色眉笔。
她正对着黑暗,疯狂描画眉眼。
粗重的黑线,一遍一遍叠加。
把原本清秀柔和的眉眼,画得极粗极浓。
凌厉,硬朗,完全是男生的眉眼轮廓。
半女半男。
不男不女。
诡异得让人头皮炸裂。
画完之后。
她仰头。
把整支眉笔,直接含进嘴里。
双唇紧紧抿住。
脖颈微微起伏。
神态痛苦,挣扎,愧疚,绝望。
像一个背负万千罪孽的男人,在无声崩溃。
周冰冰还在傻傻追问。
“那他最后到底怎么死的?就算有苦衷,辜负人家女孩也是真的啊。”
含着眉笔的姜晓丽,再次发出破碎的男声。
“他知道小英死讯的那一刻。整个人彻底垮了。”
“教授女儿知道他心里装着别人,知道他接近自己只是为了前途。当场翻脸,彻底踹了他,毁了他所有名额和机会。”
“一夜之间。他前途尽毁。爱人惨死。所有隐忍和算计,全部落空。”
“他没脸回老家。没脸见死去的父亲。没脸见全村帮过他的人。没脸见吃苦受累的母亲和弟妹。”
“他这辈子,唯一的光,就是小英。”
“那束光。被他自己亲手弄丢了。”
“那天夜里。他独自爬上医大教学楼顶楼。”
“买了整整一包烟。”
“一根接一根。抽了整整一夜。”
“他回想自己短暂的一生。”
“从小家贫。吃遍苦头。寒窗苦读十几年。每一口饭,每一分学费,都是血泪堆出来的。”
“父亲因他而死。家人因他受累。全村因他付出。”
“可他最后。亲手害死了最爱自己的女孩。”
“他对不起所有人。”
“天亮之前。”
“他从顶楼,跳了下去。”
“脸朝下。”
“整张脸全部摔烂。血肉模糊,面目全非。”
“死无全尸。”
这段话落下。
宿舍彻底死寂。
风声停了。
虫鸣停了。
连我们四个人的呼吸,都几乎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