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静川来得比岑管事嘴里的“快到了”还快。
人还没进门,修符房里先安静了一层。
不是因为谁喊了一声。
而是外头那两名白袖院役一立,连碎纸落地的声都显得多余。
他身形不高。
也不壮。
进门时甚至连脚步都不重。
可越是这样的人,越容易让人觉得不该出错。
因为他像根本不需要靠声势压人。
只要一站,周围的格口和白纸就都先自己摆正了。
“裴副手。”岑管事先低头。
裴静川只“嗯”了一声,目光便落到案上那只白笔匣。
“补好了?”
“好了。”沈砚舟把匣平托过去。
裴静川没立刻接。
先看沈砚舟。
那眼神很平。
不像封问渠那种明知你有问题、却还要把问题压进课里去的平。
更像在看一件工具,是不是比传闻里更会多出一手。
“你就是雾港来的借读生?”
“是。”
“堂上补那一扣的,也是你?”
“是。”
裴静川这才伸手,把匣接过去。
他指腹在匣角新补那层胶线上轻轻一抹。
“补得细。”
“不像第一次碰堂匣的人。”
沈砚舟没接夸,只道:
“裂口不算复杂。”
裴静川看着他,忽然把匣子当场打开。
岑管事脸色都变了。
因为修符房不是正堂。
照旧规,这匣不该在这里被直接开。
可裴静川像根本不在乎。
他掀盖,先看匣心。
又看匣尾那道被沈砚舟重新压顺的细槽。
最后才把目光落回沈砚舟脸上。
“你没试笔?”
“没有。”
“没多问引口?”
“只补匣。”沈砚舟道。
裴静川停了一息,忽然把匣重新合上。
“很好。”
“借读生就该先学这个。”
“学什么?”
“有些东西经过手,不代表就该进眼。”
这话一落,屋里连岑管事都不敢再抬头。
因为裴静川不是在单说匣。
是在把这三日院里暗里明里的敲打,都用一句话收干净。
沈砚舟却问:
“若进了眼呢?”
岑管事差点一口气没顺上来。
裴静川也终于真正看了他一眼。
“那要分两种。”
“一种,是眼不安分。”
“另一种,是有人故意把东西送到你眼前。”
“你觉得你是哪种?”
沈砚舟没笑。
“我觉得,先分的人未必准。”
这话其实已经顶了。
可裴静川却没恼。
反倒把匣又放回案上。
“既然你手这么细,那今晚再补一件。”
“什么?”
“公验认名版的下沿。”
闻照棠躲在后槽暗处,听到这里,心都跟着一沉。
认名版。
这比白笔匣更正。
也是三日后正堂公验最要命的那块东西。
岑管事脸都白了。
“副手,这活……让借读碰认名版?”
裴静川淡淡看他一眼。
“碰边,不碰面。”
“怎么,你替我定?”
岑管事立刻闭嘴。
裴静川回身要走时,忽又停了一下。
“对了。”
“三日后公验,借读列前移一位。”
“先记沈砚舟。”
这句话像轻描淡写。
可沈砚舟和闻照棠都同时明白了。
他被提前提到借读列第一。
不是看重。
是要第一个拿来试堂前白笔和认名版到底怎么咬旧引口。
人一走,岑管事额角的汗才掉下来。
“你到底干了什么?”
“什么都没干。”沈砚舟道。
“屁。”岑管事压着嗓子骂,“裴副手平日连修堂口的老匠都不爱多看一眼,今天先让你补匣,再让你碰认名版,你还说什么都没干?”
沈砚舟没答。
因为他也在想同一件事。
裴静川到底是起疑了。
还是故意给他放更大的口。
傍晚时,认名版真送来了。
不是整块大版。
只是一道拆下来的下沿边框。
看似只是木边松了。
可一上手,沈砚舟左手便猛地一冷。
这冷比白笔匣更直接。
像整道边框里,还埋着一根能认旧笔路的骨。
他没抬头。
先把边框平平放回案上。
岑管事站在旁边,连气都不敢出全。
“别在这会儿撬。”他压着声,“认名版不是白笔匣。匣子真出岔,还能说是修堂口的人手慢。认名版若在你案上裂出第二道口,我和你都得先去领白问。”
这不是吓他。
而是修符房的人最懂,什么东西能错,什么东西连错的资格都没有。
沈砚舟指腹顺着下沿摸了一遍。
木边松是真松。
却不是整段一起疲。
左头靠近中线那一寸,松得像被人反复起过。
右头却仍旧很死,连钉脚都比别处新半层。
“有人先动过。”他说。
“而且动的人不想把整道边框拆开,只想看看里头还有没有旧骨。”
岑管事脸色更难看了。
“你这话别让我听第二遍。”
“认名版这种东西,谁敢先动,谁就是嫌自己命长。”
沈砚舟却听出了另一层。
岑管事是真怕。
不是怕他修坏。
是怕有人早就在认名版上做过手,他却直到现在才被逼着知道。
闻照棠躲在后槽暗处,忍了半晌还是低声道:
“裴静川把它先送你这儿,不是图省事。”
“若只是修边,随便叫个老匠把外口粘住就行。可他偏偏拆下下沿,再点名让你碰边。”
“说明他要看的,不是这木头还能不能撑到公验。”
“是旧口遇不遇得上旧手。”
这话一落,修符房里一下更静。
岑管事没接。
等于默认。
沈砚舟把边框翻过来,借案角那点侧光又看了一眼。
木纹最细那一线里,果然压着极薄的一层白灰。
不像新木屑。
更像什么被久嵌在里头的白骨口,前不久才被人轻轻蹭醒。
他心里迅速记下三件事:
下沿中线被人先起过。
右头换了新钉。
整道边框里,还残着一股和白笔匣同路的旧冷。
这三件事,无论哪一件单拎出来,都够让三日后的公验多长出一张嘴。
他没再继续。
只是把那层松口先按回去,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拿胶线虚虚压住。
因为他知道,裴静川既把东西送到这儿,就一定不是只想看他会不会补。
还想看他会不会忍。
只在心里先记住一件事:
裴静川今天把公验堂前最要紧的两样东西,先后送到了他手里。
若这不是试。
那就一定是局。
而这局眼下最要紧的,不是立刻撬开。
是先等到夜里,等修符房只剩他一个人时,再看认名版里到底藏着的是哪一层旧笔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