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七把那三枚小铜钉在石台上一字排开时,燕沉舟先注意到的不是钉尖。
而是钉尾。
三枚钉的尾部都不是普通圆帽,略扁,边口各有一小道不同的凹记。最左一枚一道横凹,中间一枚是月牙口,最右一枚则像被谁用极细的刀尖斜斜点过一下。
这不像装饰。
更像给下钉的人分“性子”。
薄七见他盯着钉尾看,便道:“还不算太糊。”
“三枚都不一样。”
“本来就不该一样。”薄七拿起那枚横凹的先在他虎口上点了点,“一钉压顺手,二钉改回力,三钉断偷快。你若把三钉都当成一个意思,只会把手钉死,不会把手钉活。”
纸匠在一旁听着,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这路数已经不是单纯“止伤”。
是在教人怎么从骨里改掉原来习惯的发力。
薄老六靠在热骨板边,看着燕沉舟:“想学,就别先把它当疼法。”
“那当什么?”
“当秤。”薄老六道,“你原来在旧甲铺里修残甲,靠的是快、顺、准。那三样在山外旧托、活骨和半认路面前,未必全是好。尤其你这种手,最容易一看懂结构,便下意识去找最省劲、最顺、最快卸开的口。”
燕沉舟没有反驳。
因为这话太准。
从试炉台下抽副页,到北后二口边试空槽,再到北废井左腹摸半图,他最习惯的,确实都是先去找“哪儿最顺,哪儿能最快活”。这习惯在炉城那种一步慢就会死人、一步不顺就会被规矩咬的地方,是活命本事;可到转骨台这种半活老托前,顺得太快,反而会一头扎进别人早就给你留好的旧手路里。
薄七让他把左手摊平,先不急着下钉,只问:
“平日拿针、起骨片、挑卡齿,你最先使哪儿?”
燕沉舟想了想,右手比了个势。
“虎口带食指,先压,再借腕子一顺。”
“这就是第一口坏。”薄七道,“旧甲铺那种小活,顺一下能省三成力。可碰台心托、大件骨托、活锁衬和半认路时,你一顺,后头那口东西也会顺着你借力的方向醒。”
她说完,横凹那枚钉便先落下去。
不深。
只轻轻钉在虎口最容易先发力那道筋肉边。
痛倒不算尖,更像一只手正往前顺时,突然有人拿指节在最顺那一点狠狠干顶了一下。
燕沉舟本能想缩。
薄七手更快,直接把他腕子按回黑石台:“别躲。先记它顶你的地方。”
“记这个做什么?”
“记你原先最爱顺出去的那一口。”
第二枚月牙口的钉,落在腕后偏外的位置。
第二钉比第一钉更怪。钉子刚一进皮半分,燕沉舟便觉得自己原本会很自然往外翻的那点力,像忽然被什么轻轻扯歪,逼得他必须先把力往回收,再从小臂深处换一条更慢、更稳的路出去。
“这是改回力。”薄七道。
“你原先顺手做活,一出力就带着往外借。骨托若也顺你这力回转,后头那块中梁会先起半寸,再死卡。你必须学会先把力收回来,从骨里送,不从皮上滑。”
第三枚斜点钉最轻。
却最难受。
它落在尺骨外沿一条极细的位置,几乎像只是扎破了一层皮。可等燕沉舟再想抬手时,才发现自己原本那些“看一眼就知道能一下成”“先试试这个角度也许更快”的小念头,全会被这枚钉狠狠干拖慢半息。
不是真慢。
是让偷快这件事,先在骨里被照见。
薄老六在旁看着,终于点头:“行,钉得没走偏。”
灰雀在门边看得嘴都替他发紧:“光三枚小钉,真能改手?”
薄七没回她,而是从架边取来一只很旧的木匣。
匣不大,半个巴掌长,外皮磨得发亮,边角却烂了不少。匣面上没有锁,只有一条细得像发丝的直缝,缝两侧各嵌一枚早失了光的灰骨片。
“先开这个。”
燕沉舟伸手去接,薄七却没立刻给。
“记住三件事。”
“一,别顺。”
“二,别偷快。”
“三,你若起手就想‘怎么一下全开’,这匣子会立刻把你手里那点残律味全记住。”
燕沉舟点头,接过木匣。
匣子比看上去重一点,重心却偏左。换作平日,他第一反应一定是先用拇指压住左侧骨片,再借右手小力横推那条直缝。可现在三钉一上,那套顺手一浮起来,虎口和腕后便先微微发麻。
他被迫停了停。
再看时,才忽然意识到,这匣子不是横开。
重心偏左,不是让他压左开右,是让他知道“左边是挂件,右边才是活口”。若按原先顺手法一压,正中它留给省力手的假路。
他把匣子换了个角度,先让左掌托住底,右手不去碰直缝,而是用指节轻轻点了点右侧那片失光骨片。
骨片没响。
却极轻地往下沉了半分。
“好。”纸匠低低说了一声。
燕沉舟自己也觉出不一样了。
若没三钉,这半分他未必会看见。因为他先前会更信那条“最像能一把推开”的直缝。现在手一被钉住顺意,反而逼着他先从不顺的地方试活。
他继续按右片。
按到第三次时,木匣底下忽然传出一声很轻的“嗒”。不是缝开,是里面某个极小的内卡,被他从“先偷快推开”那条旧手路里拽偏了。
薄七这才第一次正眼看他。
“还行。”
“只是还行?”
“能看出假顺,不代表会开活托。”薄七淡淡道,“这匣子只是第一口。”
她抬手又取过一只更怪的东西。
不是匣。
像半截断骨和一片旧护心壳绑在一起,外面还套着三道细薄铜环。
“这是第二口。”
“碰骨托前,你至少得先学会,怎么让你的手在看懂结构之后,不急着替自己省力。”
燕沉舟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三钉轻轻钉住手意的左手,忽然第一次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接下来要学的,不是“更厉害的修甲术”,是怎么从骨里改掉那条会让他总顺着旧路越走越快的活法。
这比学一招招式难得多。
也危险得多。
因为它动的不是技巧。
是他整只手、整个人、整条命原来最习惯的那种“看见活路就先顺过去”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