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木川的晨雾还没散尽,河面上漂浮着一层薄薄的白翳,像是昨夜那场血战留下的魂魄还没舍得离开。
陈望和沈清荷在天亮前最黑的那一个时辰里离开了镇子。陆青崖伤势不轻,左臂那道剑伤深可见骨,失血太多,整张脸白得像一张宣纸。但他坚持不肯跟陈望一起走,说流云谷在青木川还有后手,必须留下来收拾残局。宋知涯在天权阁撤退之后就没了踪影,连带他那两个黑衣刀客一起消失在夜色里,像是从未来过。至于枯木,他从房顶上下来之后只做了一件事——把陈望拉到一边,用一种极低极快的语速说了一句让他浑身发冷的话。
“叛徒就在你身边。”
说完这句话,枯木就松开了手,退入黑暗中。陈望追问,他不再回答,只是用那双深陷的老眼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然后他走了,瘦小的身形在火光和暗影的交界处一闪而逝,留下陈望一个人站在满地的尸体和血污中间,手里攥着那把豁了口的柴刀,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这四个字。
现在他走在青木川以南三十里的山道上,沈清荷跟在身后。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沈清荷是个聪明人,她知道陈望心里压着事,没有追问。山道沿着一条干涸的溪沟蜿蜒向南,两边是密密匝匝的野竹林。竹叶被山风吹得哗啦啦地响,像是无数只手掌在轻轻鼓掌。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筛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沈清荷忽然停下脚步。“前面有人。”
陈望已经停下了。不是他听到了声音,而是他感知到了气息。五个人的气息,均匀分布在前方三十步外的竹林深处,呈扇形展开,正好封住了山道最窄的一段隘口。这不是普通山匪的布阵方式,这种扇面展开的站位是冲着他来的。他把柴刀从腰后解下来握在左手,侧身将沈清荷挡在身后,然后沉声道:“哪位朋友挡路?”
竹林里没有回答,但竹叶的沙沙声忽然变得不自然起来——不是风吹的节奏,而是有人在竹林中高速穿行时衣料摩擦竹叶的声响。声音从三个方向同时传来,左、右、前方,速度极快,快到陈望的肉眼只能捕捉到几道模糊的灰影在竹干之间闪动。他闭上眼,用望气诀去感知。五道气息在空中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每一个节点的位置都在不停地变化,彼此之间的间距忽大忽小,却始终保持着某种严密的几何关系。不是简单的前后夹击,是阵法。
竹影晃动,五个人同时从林中走了出来。五个盲人。他们的眼睛都是用同一种粗糙的手法缝上的——黑色的粗线穿过上下眼睑,在眼角处打一个死结,针脚歪歪扭扭,像是自己缝的。五个人都穿着同样的灰色麻布袍子,赤着脚,脚踝上绑着一圈生了锈的铁链,每走一步铁链就在山石上拖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当先一人身形最高,须发皆白,手中握着一根通体漆黑的盲杖。其余四人两男两女,年纪都不轻了,最年轻的看起来也有四十上下。每张脸上都刻着同样的表情——那不是愤怒,也不是仇恨,而是一种超越了所有情感的平静,像是已经死去很多年的人从坟墓里爬出来做一件必须做的事,做完就会再躺回去。
“悬镜司余孽。”为首的盲人开口了,声音苍老干涩,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你的气息,我们不会认错。望气诀,归元诀,两道气在你丹田里还没有完全融合,但你身上的血债已经欠了六年。今夜终于堵住你了。”
陈望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沈清荷往自己身后又拢了拢。“你们是什么人?和悬镜司有什么仇?”
为首盲人微微偏了偏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那双被缝死的眼眶里却渗出了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
“我们是悬镜司的人。你背叛悬镜司的那一夜,我们被挖去了眼睛。但你不知道的是,我们还活着。八年了,我们一直在找你。”
陈望愣住了。竹林里的山风忽然停了,竹叶不再沙沙作响,整片竹林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只有盲人们脚踝上的铁链还在山石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越来越近。
“你们说我是叛徒。”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像是暴风雨来临前压得极低的海平面,“可我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八年前的悬镜司是什么样子,你们又是谁,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你们要报仇,至少告诉我名字。”
“你不必知道我们的名字。”白须盲人将手中的黑杖横在身前,“悬镜司的叛徒从来不配知道受害者的名字。你只需死。”
八年前——不是六年。这个时间差像一根极细的鱼刺,忽然扎进陈望的脑子里,又疼又痒。悬镜司是六年前被灭门的,三百一十七口人死在那一夜,这是虚子绝笔、老孙头脉案、宋知涯调查和枯木口述多重印证的事实。可这群盲人却说他们八年前就被挖了眼。如果真有叛徒出卖悬镜司,那叛变发生的时间节点不在灭门之夜,而在更早——早到悬镜司还完整、虚子还活着、山外山的秘密还被锁在层层禁制后面的时候。他不记得自己做过这种事,但他也不记得自己没做过。
他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但白须盲人没有再给他开口的机会。黑杖在地上重重一顿,五条身影同时动了。五条铁链哗啦一声离地而起,在空中甩出五道弧光,从五个方向同时缠向陈望的脖颈、手腕和脚踝,角度刁钻得不像活人能算出来的——这不是靠视力,是靠听力和感应。常年共同操演此阵的人之间有种近乎心电感应的默契,四条副链负责锁死所有闪避空间,正中盲杖直取要害。陈望来不及多想,一脚蹬地,身体向后平平滑出三尺,堪堪避过第一道铁链。铁链擦着他下巴甩过去,链上的铁锈刮得他皮肤生疼。
“退后!往竹林深处走,别回头!”他冲沈清荷低喝一声,同时拔刀出鞘,左手柴刀以刀背荡开第二道铁链。铁链和刀背碰撞的瞬间火星溅起,反震的力道让他虎口一麻——这群盲人出手的力道重得不正常,以他劈了六年柴的腕力,寻常铁链一荡就飞了,但方才这一下竟震得他险些握不住刀。
他挡了两招,沈清荷却还没有走。她退了两步,又停住了,弯腰捡起一根断竹握在手里。陈望听见她颤抖的呼吸,也听见那根竹竿在她手心里被攥得吱吱响。明明怕到了极点,但就是不走。
“走!”他又吼了一声。
这一次沈清荷终于退进了竹林深处,脚步踉跄,但她没有跑远,只是退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躲在粗竹后面。
盲人们的阵型变了。白须盲人前突主攻,黑杖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杖法又快又密,每一下都砸向陈望的要害。其余四人两翼包抄,铁链配合着黑杖的节奏交替出击,时而抽击,时而缠绕,时而两人同时发力将铁链绷直,用链身的长度封锁陈望的退路。陈望一面试图寻找空隙突围,一面忽然发现这群盲人的阵法和陆青崖教他的剑意有微妙的相通之处——进攻和防守之间转换极快,每一招都留有三分余地,这“留三分”的节奏恰好是虚子剑意的核心。他的柴刀不自觉地开始按剑谱上的路数走,不是劈柴的砍法,而是悬镜司的剑意——以柔克刚,借力打力。柴刀在铁链之间灵活地穿梭,刀背连消带打,竟然在五人合围中撑过了十几招而不落下风。
但盲人们的阵法开始收缩了。五个人的距离越靠越近,铁链的舞动范围越来越小,每一次抽击的力道却越来越大,像是在用铁链编织一个不断收紧的铁笼,要把笼中的猎物活活绞死。陈望很快意识到,这样下去不行,越往后他的活动空间越小,出手角度越受限,迟早会被铁链缠住。
陈望一刀格开迎面而来的铁链,同时用眼角的余光飞速扫视这五个盲人的站位。以他的经验,五人扇面合围,核心一定是白须盲人——黑杖是阵法的指挥中枢,每次变阵都是黑杖先动,四链后随。如果能破掉这个中枢,整个阵法就会像没头的蛇一样自行瓦解。他不是没有办法破局,但他不想杀他们。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心里那个挥之不去的疑问——如果自己真是害了他们的那个叛徒,他有什么脸面再杀他们一次?
白须盲人的黑杖又一次劈下来的时候,陈望做了一个大胆的动作——他没有格挡,也没有躲闪,而是将柴刀反插回腰间,迎着落下的黑杖张开了双臂,整个身体如同一根失了重心的枯木,直直地向黑杖下方撞去。黑杖以毫厘之差擦着他的左肩砸在地上,劲风撕破他的衣领,肩胛骨上立刻浮起一道血痕。他借着前冲的力道绕到白须盲人身侧,右手五指闪电般扣住盲杖的中段,左手在同一瞬间拔出柴刀,刀尖朝下,以刀柄末端重重撞在白须盲人的后颈风池穴上。风池穴是人体大穴,被击中后会短暂眩晕失力。白须盲人闷哼一声,手臂一软,黑杖脱手。
陈望夺过黑杖,顺势将杖尾横扫出去,敲在一个正在逼近的盲女脚踝上,将她绊倒在地。他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包括黑杖脱手后的轨迹、白须盲人眩晕的时间、每一个同伴扑过来补位的时间差,全部在陆青崖教他的“归元”心法中一息之内算清。失去黑杖指挥的四个盲人立刻乱了阵脚,各自的铁链还在惯性下挥舞,但节奏已经不再统一。陈望趁着这个空隙将黑杖往地上一插,借力腾空翻出铁链的包围圈,落在五步之外,回身再次挡在沈清荷身前,左肩的伤口正在往外渗血,染红了半边袖子。
他扶着杖尾没有站起来,半跪在地,右膝抵着碎石。竹影落在他脸上,晃动的光斑把他的表情切割得支离破碎,只有声音还算平稳:“如果真是我害了你们,那我的命你们随时可以来取。但在那之前,我要先查清一件事——八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说我是叛徒,是谁告诉你们的?”
白须盲人跪坐在地上,伸出颤抖的手摸向自己被击落的黑杖,却没有捡起来。他抬起头,那双被缝死的眼眶对着陈望的方向,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不确定的东西。“你的刀法……是虚子的剑意。虚子从不外传他的剑意,就算是叛徒也不可能学会。”
“也许是八年前虚子还没发现他是叛徒,教了他呢?”一个盲女尖声道,声音嘶哑,“师兄,不要太容易被他骗了。”
“虚子的剑意不是靠手把手教就能学会的,这你我都清楚。”白须盲人缓缓摇头,“需要的是心性,还有——信任。虚子信任他,才会传他剑意。”
他转向陈望,用那双被缝死的眼睛反复打量着他面前这个人的轮廓和气息。
“为什么我们在你身上感应不到叛徒应有的东西?杀气是有的,但不是八年前那一股。你身上……少了些什么,又多了些我们没预料到的东西。”
陈望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他唯一知道的是,八年前的悬镜司并不像六年前那场灭门所显示的那样已经分裂完毕。叛徒之说,盲人之恨,枯木留下的那句话——这些碎片就像散落在不同角落的拼图,每一个都能嵌进他的过去,但他自己却丢了装拼图的盒子。
就在双方陷入僵持之际,竹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铁链拖地声——不是五个盲人的铁链,是第六道铁链,速度极快,从竹林最深处直冲而出。紧接着,一个枯瘦的身影从竹影中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同样穿着灰色麻布袍子,同样赤着脚、脚踝上绑着铁链。但这个人的眼睛没有被缝上——他只剩一只眼睛,眼窝里嵌着一颗灰白色的眼珠,浑浊得几乎分不清瞳孔和眼白,但还能看见。他的头发不是白也不是黑,而是一种枯草般的灰黄,乱蓬蓬地堆在头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砍出来的。
“住手!都住手!”他张开双臂挡在白须盲人和陈望之间,铁链在他脚下拖出一地火星。
“老五,你疯了?”白须盲人厉声道。
独眼盲人没有理他,只是直直地看着陈望。陈望也看着他,心脏像被一股滚烫的岩浆冲破冰层,在不该停跳的瞬间停了一拍。他不记得这个人,但这个人冲出来的姿态——张开双臂,把所有要害暴露在他的柴刀面前,这个姿态他认得。在他的记忆被锁心丹锁住的黑暗深处,有人也曾这样挡在他和敌人之间,双臂张开,背对着他,用命替他争取时间。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那个姿势他记得。
“你……”陈望的声音莫名地卡在了喉咙里。
独眼盲人摇了摇头,嘴角抽搐了一下,似乎想说话却说不出来。他转过头,对白须盲人说:“他没有说谎。这附近的血还没干透,昨夜青木川天权阁围攻百姓的时候,陆青崖和宋知涯都在现场,他俩都护着他。陆青崖是谁,你不会不知道。流云谷的七长老能为了一个叛徒拼命,你信?”
白须盲人沉默了。
“你们想问的事,回去问虚子。”独眼盲人的声音压得极低,“虚子还活着的时候,亲口跟我说过一句话——‘他日若是有人以叛徒之名追杀陈望,必是有人在借我们的刀。悬镜司的债,我们自己关起门来算,轮不到外人插手。’”他说这话时,那只灰白色的独眼盯的不是陈望,而是竹林深处某个看不见的角落,像是在隔空对某个藏在那里的人说话。
陈望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这个人说出“陈望”这个名字时,所有人都没有反应——盲人们并不认识“陈望”,他们只认气息。宋知涯说他在悬镜司的名册上查不到这个名字,现在这群盲人也对这两个字毫无反应。只有这个独眼盲人,用平静到极点的语气说出了这两个字,说明这个名字可能根本不是他在悬镜司的本名,而是老孙头后来给他取的化名。虚子知道,老孙头知道,独眼盲人也知道。
“你们已经死了的人,就别管活人的事了。”独眼盲人转过身,把后背对着陈望,面对他的同伴们,“如果杀错了人,你们缝上的眼睛就白缝了。”
竹林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山风重新吹起来了,竹叶沙沙作响,铁链在碎石上轻轻晃动。白须盲人一言不发地弯腰捡起黑杖,站起身来,其余四个盲人跟在他身后,重新排成了出发时的扇面阵型。他们没有再回头看陈望,只是拖着铁链沉默地走向竹林深处。白须盲人最后一个离开,在经过独眼盲人身边时停了一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跟你走,是信你,不是信他。悬镜司欠我们的眼睛,总有一天要还。不管是谁欠的。”
独眼盲人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目送着五个同伴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铁链的声响越来越远,最终被竹叶的沙沙声完全吞没。然后他转过身来,用那只灰白色的独眼上下打量着陈望。
“你刚才夺师兄黑杖那一下,用的是虚子的剑意,但发力时手腕外撇了半分。”他的语气忽然变回了同门之间才有的那种毫不客气的指点,“六年前你就是这个毛病,虚子说了你多少次都不改。六年过去还是没改。”
陈望的手指在柴刀柄上微微收紧,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他完全不记得这个人,但这个人说话的语气、措辞的细节、毫不客气的口吻,每一样都让他觉得无比熟悉。就好像在另一个世界里,他们曾经并肩走过无数条路,交过无数次手,说过无数句只有同门才会说的刻薄话。
“你到底是谁?”陈望问。
“你果然什么都忘了。我叫莫七,悬镜司隐部第七席,归我管的是——暗器、阵法,还有,替你们这些在前面拼命的家伙擦屁股。”他的声音压到极低,往前走了半步,独眼中映着陈望的轮廓,“你叫什么名字不急着知道,但我要告诉你,枯木有问题。他在青木川血战里救了你,是用寒江的身份替你出手;给你的第一粒解药是真的,但他手里至少还扣着一样东西。另外,寒江当年派去围攻悬镜司的那批人,全都中了和你们隐部一模一样的断魂散——这件事你不必现在就想明白,但你总有一天会想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