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9章 你在这里

走廊灯管老化了，电流声断断续续的，听着烦。惨白的灯光打在深色地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特别长，一个歪一个斜的，叠在一起，像件泡了水的衬衫晾干了没熨，皱皱巴巴的。

沈清源搭着陆沉舟的肩膀，走得很慢，慢得有点故意。头确实还有点晕，血也还在往外渗，纱布刚贴上又红了一小块。但说到底，他就是不想走快。搞不好这辈子最后一次被人这样架着了，谁知道呢。

电梯门开了，空的。

陆沉舟扶他进去，伸手按了一楼。门关上那一瞬间，白光照不进来，换上电梯里头那种暖黄的灯，说不上多好看，但至少不刺眼。沈清源往电梯壁上一靠，盯着面板上的数字发呆。三十二，三十一，三十。跳得真慢，像每一层都有人要进来似的，其实没人，就他们两个，安安静静地往下沉。

沈清源偏过头，目光落在陆沉舟手上。“你手破了。”

陆沉舟低头一看，手背上有几道细口子，估计是刚才在顾明轩办公室解绳子的时候，不知道被什么划的。伤口挺浅，但血珠子一粒粒往外冒，新鲜得很，那颜色红得有点扎眼。陆沉舟抬手往衣服上蹭了两下，血没了，口子还在。过了几秒又冒出来了，根本止不住，就那种小伤，偏偏渗个没完。

电梯停在一楼，叮一声开了门。

大厅前台那个女的还在，手里攥着电话，话筒贴在耳朵上，看见他俩从电梯里出来，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活像一条被人甩在岸上的鲫鱼，想吸气又吸不上。陆沉舟没理她，扶着沈清源穿过大厅，推门出去了。

风特别大，桐树叶子从地上卷起来，打着旋往上飞，飞到一半又掉下来，再卷起来。沈清源的头发糊了一脸，他懒得拨。陆沉舟也是，头发乱七八糟地支棱着，也没管。

车没熄火，停在外头，排气管突突冒着白烟。风一吹就散了，一团一团的。

陆沉舟拉开副驾门，把沈清源塞进去，关门，绕回驾驶座，点火。车子从停车位里拐出来，后视镜里君合那栋楼慢慢变小，到最后就剩一小块灰蒙蒙的影子。

“去医院。”沈清源说。语气跟点菜似的，没商量的意思。

陆沉舟没接茬。他把油门踩得挺狠，车速蹭蹭往上走，红绿灯甩在身后一截一截往后飞。他觉得自己快得像在飘，那些天天走的路今天看起来全不对，红绿灯的颜色也怪，路牌也怪，连路边那个天天见面的早点摊都怪。他也不知道是车太快还是眼睛花了，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挡着视线，他说不清楚。

医院在城东，没多远就到了。急诊科的白灯管亮得人睁不开眼，跟审讯室似的。沈清源被扶进处置室，躺床上，护士拿棉签蘸碘伏往他额角抹。碘伏味道冲，抹上去火辣辣的，他皱了下眉，愣是没吭声。

陆沉舟站在门口看着。那道口子从眉尾一路拉到发际线，其实不算太深，但看着特别长。护士用纱布盖住，贴上胶布，撕拉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处置室里听着挺清楚。

“手腕上也处理一下。”护士说。

沈清源把手伸过去。手腕上一圈深紫色的勒痕，有几处破了皮，血早就干了，结了一层薄痂。碘伏再一抹，他又皱了下眉。嘴角抿着，还是没出声音。

护士搞定了，扔了棉签，洗了手，扭头看陆沉舟。“你手也过来。”

陆沉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伤口上那层血痂混了灰，脏兮兮的，看着埋汰。护士拿碘伏给他擦，消毒水一上去刺得他手指头不自觉缩了一下。他也没出声。

两个人弄完了，坐在走廊的塑料长椅上，中间空着个位置。白椅子，坐上去凉飕飕的。沈清源往后一靠，闭了眼睛。陆沉舟坐在旁边，两个人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不远不近的，说不上疏远也说不上亲近。就是那种，你知道他在旁边，但谁也不往前凑一步的距离。

“陆沉舟。”沈清源没睁眼。

“嗯。”

“你今天真的不该过来。”

陆沉舟侧过脸看着他。纱布白晃晃的，胶带翘了个角，护士没贴牢。

“我该来。”他说得很淡。

沈清源把眼睛睁开了，扭头看过来。走廊的白灯打在他俩脸上，什么表情都藏不住。沈清源眼眶有点红，可能是碘伏熏的。陆沉舟眼睛也有点红，大概也是碘伏。

“顾明轩的人还盯着呢，”沈清源声音压得有点低，“你今天来了，他们就算你一份。回头找你麻烦怎么办。”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我知道。”

“知道你还来？”

“你在里头。”

沈清源愣住了。他盯着陆沉舟看了老半天，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然后他头转回去，重新闭上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陆沉舟也不说话了。头靠在墙上，闭着眼。走廊里静得很，护士站那边偶尔电话响一两声就挂断了，有个值班医生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消毒水的味弥漫得到处都是，刚开始觉得冲鼻子，坐久了反而闻不到了，鼻子已经习惯了。

静了会儿，沈清源忽然又开口。“陆沉舟。”

“嗯。”

“刚才在顾明轩那屋，”他顿了一下，“你干嘛不先跑。”

陆沉舟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天花板上有盏吊灯没开，灯罩里头落了厚厚一层灰，在白光下面看着格外脏。“跑不了。”

“怎么就跑不了。”

“你还在里头呢。”

沈清源不说话了。他又睁开眼，盯着那盏脏兮兮的吊灯发呆。灰尘一粒粒的，嵌在灯罩里，像一个被人彻底忘掉的小角落。他盯了好久。

“那就算两清了吧。”沈清源忽然说。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陆沉舟转过头看他。沈清源还是盯着那盏吊灯，没转脸。

“清不了。”陆沉舟说。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这辈子都清不了。”

沈清源的嘴角又动了一下，说不清是想笑还是怎么样。他没再接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中间空着那个位子。头顶的灯管继续嗡嗡响，白光照着白墙白地白衬衫，到处白茫茫一片，看着晃眼。可谁也没闭眼，都睁着，对着那一片白，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就是不想闭上。

沈清源裤兜里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瞄了一眼，周浩然发的，问他人在哪。他没回，直接把手机塞回去了。

过了没几分钟，走廊那头响起一阵脚步声，又急又乱。周浩然从拐角窜出来，脸白得跟墙似的，额头上还挂着汗。他冲到沈清源面前蹲下来，上上下下打量，盯着他额角的纱布和手腕上的绷带，眼神都直了。

“清源哥！你怎么样了？！”

沈清源伸手拍了拍他肩膀。“没事，小伤。”

周浩然低头看着他手腕上那圈绷带，绷带下面隐约透出紫红色的淤痕。小伙子眼圈一下子就红了，硬憋着没掉眼泪。他站起来，转过身，看向陆沉舟。

“陆律师。”他声音有点哑，“谢谢你。”

陆沉舟看着周浩然。这小孩眼睛红红的但一滴泪都没掉，里头有感激，还有别的什么很干净的东西，陆沉舟说不上来，就是很久没在别人眼睛里见着过的那种。

“不用。”陆沉舟站起来，摸出车钥匙，朝走廊那头走过去。走出去五六步，停了一下，没回头。

“沈清源。”

“嗯？”

“下回别一个人往那种地方跑了。”

沈清源望着他的背影。那件深灰西装在刚才那一通折腾里早就皱了，肩膀那儿歪着，腰线也没了，整个人看着特狼狈。他看了几秒，低头看自己手腕上的绷带。缠得挺紧，勒得有点麻。

“行。”他回了一句。声音压得很轻，也不知道陆沉舟听见没有。

陆沉舟走远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轻，最后被电梯叮的那一声盖过去了。

周浩然在沈清源旁边坐了下来。塑料椅子凉飕飕的，他坐得特别近，跟刚才陆沉舟那种中间空一个位子的坐法完全不一样。周浩然挨着沈清源坐的，近得能闻见他身上消毒水的味。他什么都没问，不问疼不疼，不问谁绑的，也不问后面怎么办。就那么坐着，陪着。

沈清源往后靠了靠，闭上眼。灯管还在头顶响，嗡嗡的，像个被困在玻璃罐里飞不出去的苍蝇。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的事，顾明轩办公室那面落地窗，手腕上的绳子，还有那些他当时一直在想的事情。其实想的根本不是怎么逃。想的是谁会来。

然后陆沉舟来了。

因为他在这里。

沈清源把眼睛睁开，又看了一眼天花板上那盏吊灯。灯还黑着，灰还在，一粒一粒的。他盯了好久，终于把眼睛合上了。

走廊里的白灯还亮着，照着他和周浩然两个人，影子挨在一起，这回没有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