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8章 恼羞成怒,蓄意行凶
我跟你说真的,从茶馆出来以后,陆沉舟压根就没想着回律所。
他把车开到江边,熄了火,就那么坐在驾驶座上发呆。说发呆也不准确,就是眼睛盯着江面,脑子一团浆糊。江水灰绿灰绿的,混着泥沙,你根本看不出深浅来。对岸工地上塔吊还在转,一圈一圈的,慢吞吞。哎,我上次来这儿好像也见过它,也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台,说不定这玩意儿根本就没停过。谁知道呢。
他把座椅放倒,躺那儿了,透过天窗看天。天灰扑扑的,云压得低,没太阳也没光,挺没劲的。手机震了,他拿出来瞟了一眼,方远山发的,就一行字:“材料已收到。下一步,等通知。”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遍,倒不是信不过方远山,就是得确认一下。确认东西真交出去了,确认人家收到了,确认这事儿有人管了,确认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扛。
手机搁副驾上了,他闭上眼。黑暗中闪过一些画面,不是沈清源,也不是顾明轩或者方远山。是林薇的脸。当然了他也没真见过她长什么样,但他能想象出来,蹲在山沟边上,抱着那盆绿萝,腿上血淋淋的,手机屏幕的光照着那张脸,她一个一个地敲那些数字。说真的我想想都觉得后怕,要不是她在那种鬼地方被人追着撵着还把那些数字全打出来了,这条线可能永远都没人发现。顾明轩在开曼群岛那个账户,两千万美金,从赵铭德的企业出来,壳公司套壳公司,经过咨询公司又转出去,转了一圈最后还是落回顾明轩兜里。这条线就是林薇拿命换的。
睁开眼,他坐起来打火发车。车子拐进主路,车灯打着前面那辆车的屁股。他踩得挺狠的,快得不像在开车,倒像在逃。逃什么呢?他自己也说不清。大概是逃自己吧,逃那些他做了的事,没做的事,还有那些他应该做但一直拖着没做的事。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回是周浩然,就一行字:“陆律师,清源哥出事了。”
我跟你讲,陆沉舟当时心脏猛地抽了一下。是真的抽,不是夸张。他把车靠边停了,手有点抖,拨了周浩然的号码。响了一声就通了。
“怎么了?”
“清源哥从法院出来被人拦了。不是顾明轩手底下那帮人,另外一拨,我一个都不认识。他们把他架上车带走了。”
“上哪了?”
“不知道。就看见一辆黑色商务车,车牌没来得及记。”
挂了电话,手机随手扔副驾上了,他一脚油门就蹿出去了。轮胎在地上吱哇乱叫,真挺刺耳的。他也不知道该往哪开,不知道沈清源被弄哪去了,也不知道到底谁干的。但他总得动,总得找,总得赶在那个人断气之前找到他。
顾明轩虽然被带走了,可他雇的那些人还没散。那些不是他的人,是他花钱买的,替他跑腿干脏活的。顾明轩一进去,钱被冻了账户封了,这些人拿不着钱了。拿不着钱怎么办?找别人要呗。找谁?当然是那个让他们拿不着钱的人。沈清源。
以陆沉舟对顾明轩的了解,他大概能猜到人被带到哪了。这家伙办事有套路,以前林薇出事那次也是先弄到他的私人地盘。三十二楼,那间连门牌号都没有的办公室。顾明轩就爱在那地方“谈事情”,觉得安全,觉得在自己的地盘上说了算。陆沉舟对那儿太熟了,熟到闭着眼都能画出里头每张桌子每把椅子摆哪,哪盏灯开关在哪儿,哪个抽屉里塞了什么东西。
车停君合楼下,火都没熄他就窜出去了。冲进大厅的时候前台换人了,以前那短发姑娘不在了,换了个更年轻的我都没见过的。她蹭一下站起来,嘴张了张想喊住我,话没出口呢我已经从她跟前跑过去了。电梯刚好停在一楼门开着,我钻进去就摁了三十二。关门那会儿余光瞟见那姑娘抓起电话在拨号。打给谁?爱打谁打谁吧,懒得想了。
电梯叮一声到了三十二。门一开,走廊里死静死静的,就空调风声呼呼的,特吵,像有什么东西堵在管道里挣扎似的。走廊老长了,两边门都关着,灯管惨白惨白的,地摊颜色很深,踩上去软绵绵的没声儿。顾明轩那间办公室在最里头,门关着,门下缝儿黑乎乎的没透光。
他走过去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重了点。里头有椅子挪动的动静,然后脚步声,然后门开了条缝。开门的是田助理,脸色烂透了,眼圈青黑嘴唇干裂,跟几天没喝水似的。他看见陆沉舟,表情特别复杂,不像是害怕,更像是那种等了很久很久终于把人等来了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那种拧巴。
“他在里面。”田助理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轻得像怕隔墙有耳。他侧身让了一下,陆沉舟就挤进去了。
办公室里没开灯,窗帘百叶窗全拉上了,黑咕隆咚的,就门缝里透进来一点亮。沈清源坐在椅子上,但不是客椅,是顾明轩那把黑色皮转椅,顾明轩天天坐上面签字打电话发号施令那把。沈清源两只手被绑在扶手上,绑得结结实实的,看不清是绳子还是胶带。嘴角破了皮,有血渍。额角一道口子,血从那儿淌下来,顺着眼角颧骨下巴,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
他闭着眼。
陆沉舟蹲下去凑近了看。呼吸还在,很轻很匀,跟睡着了似的,就那种累狠了不管不顾睡着的感觉。他伸手想摸沈清源的脸,手指尖悬在半空抖了一下,才轻轻落下去。凉的,比他的手凉多了。碰到那一下的时候他嗓子眼儿堵得慌,咽了口唾沫才压下去。
沈清源睫毛动了动,睁眼了。看见陆沉舟,眼睛里亮了一下。不是泪,是另一种东西,亮得都有点假了,像画上去的高光似的。
“你来了。”他声音特别轻,轻得跟怕被谁听见一样。
“来了。”陆沉舟动手解绳子。绑得太他妈紧了,那个结打成死扣,指甲抠不进去。他从兜里摸出车钥匙,钥匙圈上挂着一把小折刀,之前拆快递随手挂上去的,谁想到今天派上这用场了。啪一下弹出刀刃,开始割。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不是田助理,另一个人。高个子,很壮,深色夹克,帽子压得低低的,看不清脸。他站门口,手里掂着一根黑色短棍,一下一下的,看着就烦。
“陆律师,来得够快的啊。”那人嗓门很低,胸腔里震出来的那种。
陆沉舟没回头,继续割绳子。最后一根也断了。
那人走过来了,步子沉沉的,地毯闷闷地响,跟谁拿锤子砸地板似的。他停在陆沉舟身后不动了。
“顾总让我捎句话给你,”那人说,“他说,你还没赢呢。”
绳子全解开了。沈清源的手从扶手上滑下来耷拉在身子两侧,手腕上一圈紫红紫红的勒痕,有些地方破皮了渗着血珠子,像条蛇盘在那儿怎么甩都甩不掉。陆沉舟站起来,转身对着那人。俩人之间隔不到一米。那人比他高半头,膀大腰圆的,手里的棍子还在那掂来掂去。
“让开。”陆沉舟说。
那人扯了下嘴角。那不算笑,就是脸皮抽了一下。“不让。”
陆沉舟往前迈了一步。那人往后缩了半步。不是怂,更像个试探,就跟狗遇见一个不怕它的人似的,先退两步看看你是不是真不怕还是装出来的。陆沉舟又往前走了半步,那人又退了半步,这回步子大了点,后脚跟磕着门槛差点绊一跤。他站稳了,手里的棍子不掂了,攥紧了,指节发白。
“我说最后一遍,让开。”
那人没让。陆沉舟也没再往前。就站那儿盯着他眼睛看。那眼神里有东西在动,不是犹豫,更像心虚。一个人要是豁出去了啥都不怕,那才真叫人心里没底,因为你不知道他下一秒能干出什么事来,会不会扑过来掐你脖子拧你脑袋。你不知道,所以你怂。
棍子举起来了。但不是对着陆沉舟抡的,他冲着沈清源就去了。那人从陆沉舟身边擦过去,棍子在半空划了个弧。陆沉舟伸手一把攥住了那根棍子。掌心一震,震得虎口发麻。他没松手,攥得更死。俩人就这么僵那儿了,棍子横在中间像座独木桥连着两只手。谁也不敢松,松了就输。
走廊里突然一阵杂乱脚步声,好几个人跑过来了,特别急特别乱,像追什么似的。有人吼了一句:“警察!别动!”
门哐当一下被撞开了。好几个穿制服的冲进来。那人一慌手就松了,棍子掉地上弹了两下滚一边去了。他被摁趴在地上,双手反剪到背后,手铐咔嗒一声扣上了。那声响听着特干脆,跟什么仪式完成了一样。
陆沉舟还杵在那儿,手里攥着那根棍子没松。橡胶的,黑不溜秋的,握把上有防滑纹,硌得掌心火辣辣的疼。他松了手,棍子掉下去跟刚才那根滚到一块儿了,分不清哪根是谁的。
他转过身。沈清源还坐椅子上,手腕上那圈勒痕颜色更深了,紫得发黑。陆沉舟又蹲下去,看着那圈伤,伸出手想碰一下,指尖悬在上头犹豫了好几秒,最后还是缩回去了。
“疼不疼?”他问。
沈清源瞅着他。“不疼。”
陆沉舟知道他说谎。但没戳穿。站起来把人从椅子上搀起来。沈清源腿脚有点发软,站不太稳,大半身重量靠他身上了。陆沉舟没推开,也没搂太紧,就那么撑着。
警察在办公室里来回走动拍照取样问话。田助理站门口,脸白得跟纸似的,嘴唇哆嗦着在回警察的话,声音小得听不太清。
陆沉舟扶着沈清源往外走。走廊里灯管嗡嗡嗡地响,惨白的光洒在深色地毯上。两个人走得不快不慢,像在走一条必须走完的路,管它通向哪呢,管它尽头站着谁呢。
走廊可真长啊,灯管在天花板上一路嗡嗡嗡嗡的。两个人的影子拖得老长老淡,叠在地毯上,像两条河终于淌到一块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