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西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月光从地板这头挪到那头,窄窄的一条灰白,慢慢爬过木板缝。他的手一直握着枪柄。握久了,握柄上的木片被掌心的温度捂暖了,不再凉了。
他松开手。把枪从腰上解下来,搁在桌上。然后站起来,摸黑走进里屋。
他没点灯。趴到床底下,伸手往最里面摸。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布袋子。他拽出来,布面上一层灰,扑了他一脸。他拿袖子擦了一下脸,拎着袋子走回外屋,在桌前坐下。
火镰在桌角。他摸到它,打了两下。火星溅在火绒上,亮了一瞬,暗了。又打了一下,火绒着了。他把油灯点亮。
光晃了一下,稳住了。
他把布袋子放在桌上。袋子口用一根旧鞋带扎着,他解开,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面上。
铜壳子们滚出来,撞在一起,叮叮当当一阵响。大小不一,有些还是他在河滩上捡的,锈了,表面有一层铜绿。有些是这几年的,光一些,底部的印痕清晰。他一个一个数。四十七个。从第一发子弹打出去到现在,所有的空弹壳都在这了。
他拿起一个。最旧的那个,锈得发绿的,是十一岁那年冬天在河滩上捡的第一个。那时候他还不认识这把枪,不知道它的重量在手里是什么感觉。他只是蹲在河边把弹壳洗干净了揣进兜里,走几步摸一下,还在。
他又拿起一个。较新的,底部还留着火烧过的黑色痕迹。三天前打的,打飞了一只麻雀。麻雀飞走了,弹壳落在地上滚进了草丛里,他找了一刻钟才找到。
他把这些弹壳在桌面上排开。一排一排的,铜壳子们在油灯下反着细碎的光。四十七个。四年。每一发他差不多都记得打在哪里,打中了没有,弹壳落在哪个方向。
他挑出四个最干净的。铜面还算光,没有锈斑,底部的印字清晰。他把它们单独放在一边,然后从灶间拿了一根钉子。铁钉,不长,尖头磨得发亮,是钉在墙上挂东西用的,他拔下来的。
他把钉子尖对准第一枚弹壳的内壁。
想了想,落下第一个字。
白。
钉子尖刮在铜面上,发出一声细细的摩擦声。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安静的屋子里,清楚得像在耳朵边上刮。铜粉从刻痕里翻出来,细碎地落在桌面上。
他吹了一口气,把铜粉吹掉。刻痕是浅的,但能看清。他转了转弹壳,在"白"字旁边刻下一个"狼"字。这一笔刻深了,钉子尖滑了一下,在"狼"字的最后一撇上拖出一道多余的白线。他停下看了看,算了,接着刻。
第二枚弹壳:总督。
第三枚:五十万。
第四枚:三兄弟。
他把四个弹壳并排放在桌上,借着油灯的光看了一遍。字歪歪扭扭的,他第一次在金属上刻字,力道掌握不好,有的划痕深,有的浅,深浅不一的线凑在一起勉强能认出那些字。他把钉子放下,拿手指在弹壳表面摸了摸。刻痕的边缘是毛的,刮指甲。他使劲摸了两下,把毛刺磨掉了一些。
他翻过第二枚弹壳,在背面刻了一个字。父。
刀尖下去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一横,一撇,一捺。那个字写在一枚空弹壳的背面,用一枚铁钉刻的,笔画像裂纹一样延伸到铜面的边沿。
他把四枚弹壳攥在手心里。凉的。他攥了一会儿,感受着铜壳边缘硌着掌心的触感。然后他松开手,把它们一一放回布袋子。布袋子不系口,他把它放到床底下的最里面,旧左轮旁边。枪就搁在袋子上。他伸手在床底下摸了一下,确认两样东西都在——袋子在那,枪也在那。
他躺回床上。油灯没熄,但被拧暗了,火苗缩成豆大的一粒,在灯盏里慢慢晃。
他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刚才刻上去的字。白狼。总督。五十万。三兄弟。还有背面那个"父"字。那些字在他眼前转,一圈一圈的,像刻在脑子里了一样。
他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墙壁在灯光的余晖里泛着暗黄色的光,板缝里有一道细细的黑线。他盯着那道黑线看了一会儿,眨了眨眼,那道黑线变成两个黑点。一个叫"白狼",一个叫"三兄弟"。
他闭上眼。
那些字还在。
后来他迷迷糊糊睡着了。梦见什么了记不清。只记得有一个背影,高高的,宽肩膀,背对着他走在一片灰色的荒野里。那个人的右手垂在腰侧,手指微微弯着,离腰上的什么东西很近。杰西想喊他,嗓子发不出声。那个背影越走越远,最后融进地平线的光里,没了。
他猛地睁开眼。天亮了。油灯早灭了,窗外的光从窗帘边上透进来,灰蒙蒙的,将亮未亮。
他坐起来,光着脚走到外屋,趴到地上往床底下看。布袋子还在那。旧左轮搁在袋子上,枪管在黑暗里泛着暗沉沉的一线光。
他伸手进去,把布袋子拽出来,打开。四枚弹壳还在。他把刻着"三兄弟"的那枚拿出来,攥在手里。铜壳子冷的,上面的刻痕刮着掌心的茧子,沙沙的。
他攥了一会儿,把它放回去,把袋口扎好,塞回床底下。站起来。母亲在外屋已经起床了,灶台上响着锅碗的动静,粥的香味从门缝里钻进来。
杰西走到外屋,在桌边坐下。母亲端了一碗粥放在他面前,转身又去忙了。他低头喝粥,右手端着碗,拇指在碗沿上无意识地磨着。
碗是粗瓷的,边沿有一道细小的磕口。拇指磨过去,一下,又一下。
他喝完粥,把碗搁下。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天光大亮了,东边地平线上太阳升起来,把整个荒野染成一层淡金色。他站在院门口朝那边看了一会儿,右手垂在腰侧。
然后他转身进屋。趴到床底下,把布袋子又拽出来。打开。把那四枚弹壳一枚一枚拣出来,在手里掂了掂。
白狼。总督。五十万。三兄弟。
他把它们装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拿起旧左轮,别进腰带。走出里屋的时候母亲正在桌上叠衣裳。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看见他腰上的枪,又看见他口袋里隐约凸起的形状。她什么也没说,低头继续叠。
杰西走到门口,站了一下。
“我出去了。”
母亲"嗯"了一声。
他推门走出去。靴子在干裂的土路上踩出碎尘,荒野的风从西边过来,吹得他袖口猎猎地响。他往镇子的方向走——不是练枪。是去看看。看看那个酒馆,看看那个杂货铺,看看镇上那些人。然后用眼睛记下来。
兜里四枚弹壳轻轻碰着,叮叮的,别人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