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找张仪的第一个人,是个年轻人。
姓陈,做布匹生意。
并不是特意来找他的。
那日张仪去集市买菜。年轻人在旁边的布摊前挑了两匹麻布,付钱时,与摊主争了起来。
年轻人坚持自己没有算错。
摊主把钱摊在掌心,一枚一枚重新数过,仍说少了一成。
两个人的声音渐渐高了。
卖布人把两匹布按在案上,不肯让年轻人拿走;年轻人的手还抓着其中一匹,脸已经涨红。
张仪站在菜摊旁,听了一会儿。
年轻人没有故意少给。
只是把其中一笔算错了。
张仪从钱囊里取出差额,放到卖布人的案上。
“数目够了。”
摊主低头数过,把两匹布推给年轻人。
年轻人愣了一下。
先看案上的钱,又看张仪。
脸上的红没有立刻退下去。
“我不是付不起。”
“我知道。”
“是我算错了?”
“少算了一成。”
年轻人低头又算了一遍。
手指在布匹上点了几下,停住。
过了一会儿,他从钱囊中取钱,要还给张仪。
张仪没有接。
“不过几枚。”
年轻人拿着钱站在那里,像是不知道该把手收回来,还是继续递过去。
最后他说:
“那我请先生吃一碗热汤。”
张仪看了看菜摊。
他原本要买的菜还没有挑完。
年轻人已经把钱收回去,又道:
“就在前面,不远。”
张仪没有拒绝。
便跟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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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热汤的摊子搭在集市边。
一面靠墙,另外三面用旧席遮着。风从席子下方钻进来,吹得灶火一阵明一阵暗。
摊主掀开陶釜上的木盖。
白气涌出来,带着粟米和菜叶煮熟后的气味。
年轻人要了两碗。
两人在矮案旁坐下。
案面被汤水浸过许多次,木纹发黑。靠近张仪的一角裂着一道细缝,缝里积着擦不净的灰。
年轻人把布匹放在脚边。
汤送来以后,他先说了几遍谢。
每次说完,都像觉得还没有说够。
张仪端起陶碗。
汤很热。
他没有立即喝,只让碗沿停在唇边,等了一会儿。
年轻人说:
“我姓陈,家里原先也织布。后来家中织出的布不够卖,我便从别处收,再运往齐国。”
张仪点头。
年轻人说起自己的生意。
从大梁往齐国走,原本有两条常走的路。
北边那条近一些,却要过几处关卡;南边那条绕远,路面也不好,遇上雨水,车轮常陷进泥里。
从前他多走北路。
这两年,北路上的关卡越来越多。
有些是官府所设。
有些只是地方上的人拦住道路,搭一处木棚,便说过往的车货都要交钱。
交多少没有定数。
同一处地方,春天经过时收五枚,秋天再过,便可能要十枚。
遇见不同的人,说法也不同。
有人按车收。
有人按布匹收。
还有人先看商队带了多少护卫,再决定要多少。
年轻人说得很快。
像这些话已经在心里放了很久,终于遇见一个能听的人,便一股脑地倒出来。
“一匹布从大梁带出去,到齐国的时候,路上花掉的钱,有时比原先算的多出近一半。”
他用手在案面上比了一下。
“若照旧卖,挣不到什么。若是涨价,齐国那边的人又不肯收。”
张仪喝了一口汤。
年轻人继续道:
“有人劝我改走南路。可南路我不熟,也听说那边近来不太平。还有人说,索性别再往齐国去,改往赵国。可赵国那边收什么布,我也不知道。”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
看着张仪。
刚才他说起关卡和道路时,目光一直落在碗里,或者落在脚边的布匹上。
现在,那道目光抬起来了。
里面多了一种等候。
张仪见过这种眼神。
过去许多年里,许多人这样看过他。
朝臣。
商贾。
使者。
在一件事走到岔路口时,他们把已经知道的部分说完,然后停下来,等张仪指出剩下的路。
张仪把陶碗放低了一些。
“我不知道。”
年轻人怔住。
灶中的木柴断了一截。
火星从灶口滚出来,很快暗下去。
年轻人像是没有听清。
“先生说什么?”
“我不知道你该走哪条路。”
年轻人看着他。
张仪道:
“我离开秦国已经很久了。各地眼下怎样设关,哪条路由什么人管,我不清楚。你常走的北路,我也没有走过。”
“可是您是张仪。”
张仪没有说话。
“您走过那么多地方,也见过那么多诸侯。”年轻人道,“总该知道一些。”
张仪看着碗里的菜叶。
有一片贴在碗沿,被汤水推着,慢慢转了半圈。
“我从前知道一些。”
他说。
“那些事到了今日还能不能用,我不确定。”
年轻人的手仍放在案上。
手指微微屈着。
张仪又道:
“关卡的事,你去问还在那条路上走的人,比问我有用。他们知道哪些地方换了人,什么时候收得多,什么时候可以绕过去。”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
脸上的失望很明显。
不像魏王那样,只在语气里落下去一点。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连坐姿也向后退了一些。
“我还以为……”
他说到一半,没有继续。
张仪没有替他补上。
年轻人低头喝了一口汤。
汤已经没有刚端上来时那么热。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
“大梁往齐国,哪一季的水路更稳,先生知道吗?”
“春末以后,河水通常会涨。但今年如何,我不知道。”
“齐国人喜欢细布,还是粗布?”
“临淄与别处未必相同。你卖给谁,应当问收货的人。”
年轻人又问了两句。
张仪知道的,便回答。
不知道的,仍说不知道。
汤喝完以后,年轻人起身。
“改日再来请教先生。”
张仪点头。
年轻人抱起布匹,走出席棚。
外面的人声很快将他的脚步盖住。
张仪仍坐在案旁。
碗底剩下一点汤。
他端起来,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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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有人从集市上认出了张仪。
又有人知道他住在城东。
消息并没有一下传开。
只是隔上几日,便会有人来到院门前,问一句:
“张先生可住在这里?”
来找他的第二个人,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老人从前在魏国边郡做过几年小吏,年纪大了,便辞了差事,回到大梁。
他的儿子仍在外地。
替一个经营粮货的人做事。
老人来时,手里提着一小袋干枣。
张仪没有收。
老人便把枣放在门边,说走时再带回去。
两人在槐树下坐下。
老人说,儿子跟随那位东家多年,如今东家年老,两个儿子都想接手生意。
“他写信回来,说东家待他不差。”
老人道。
“可东家的两个儿子,都有自己带来的人。等老东家退下去,他这个外人还能不能留下,谁也说不准。”
张仪问:
“他现在管什么?”
“替东家看粮仓,也跟着收账。”
“他与东家的两个儿子相处得怎样?”
老人想了一会儿。
“不坏。可也说不上亲近。”
张仪又问了几句。
老人知道的都说了。
不知道的,便说儿子信里没有写。
说完以后,老人看着张仪。
“先生以为,他该怎么走?”
张仪没有马上回答。
老人说的事情里,有一些他能够看见。
但没有一件足以让他替那个未曾见过的人作决定。
张仪道:
“先问他自己想不想留下。”
老人微微一怔。
“他若想留下,再看能不能留下。”张仪说,“他若本来就不想,只是怕离开以后没有去处,那是另一件事。”
老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指上有几处旧墨痕。
颜色已经很淡,嵌在指甲边缘。
过了一会儿,老人问:
“先生觉得,他能留下吗?”
“我不知道。”
老人抬起头。
张仪道:
“我连他是什么样的人都没有见过。现在说能或不能,都只是在猜。”
槐树上一只鸟跳了两下。
一小截枯枝从上面落下来,碰到地面,没有发出多大声音。
老人坐了一会儿。
起身时,没有再追问。
走到门口,他看见那袋干枣仍在门边,弯腰提起来。
“我回去给他写信。”
张仪道:
“好。”
老人离开以后,院门没有关严。
留着一道缝。
张仪坐在槐树下,看见外面的光从门缝间斜进来。
过了一阵,他起身,把门推开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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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日,一个中年男子走进院子。
衣着普通,鞋边沾着泥,手腕很粗,像是常搬重物。
他与人合伙经营一处货栈。
两人已经做了七年。
近来,合伙人忽然要在年关以前取回本钱。
男子说完,问:
“先生以为,这货栈还该不该留?”
张仪先问了货栈的存货、欠账和赁契。
男子一一回答。
“赁契写的是谁的名字?”
“我的。”
“平日谁招揽商队?”
“我。”
“谁管账?”
“他。”
张仪听完,道:
“这件事,我能说几句。但我没有看过你们的账,也不知道货栈里的实际情形。我说的,可能对,也可能不对。”
男子向前倾了一些。
张仪道:
“先问清楚他为什么急着取钱。若只是暂时缺钱,未必要散伙。若他已经不愿再做,便把账和存货先理清。”
男子点了点头。
“还有呢?”
“你若想留下,先把账看清。”
男子沉默片刻。
张仪看见他的手指在膝上慢慢收紧。
“你们近来是不是还争过别的事?”
男子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道:
“有一些。”
“那便先把那些事说清。”
男子又问:
“那货栈到底该不该留?”
张仪道:
“等你问过他,也看过账,才可能知道。”
男子坐了一会儿,起身行礼。
走到院门前时,他回过头。
“外面的人都说,张先生什么都知道。”
张仪道:
“他们说错了。”
男子看了他一眼。
随后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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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仍有人来。
张仪并不是每件事都答。
有时说几句。
有时只问几个问题。
有时听完以后,仍说不知道。
有人失望。
有人以为他不肯说。
也有人坐了一会儿,自己又把原先的话重新说了一遍。
院门每次都会响一下。
有时关严。
有时留下一道缝。
日子仍照旧过去。
张仪早晨打水。
到集市买菜。
有时坐在槐树下。
有时沿城东的街巷走一圈。
他仍会看见许多事情。
一句话里的停顿。
一个人忽然避开的目光。
手指落在膝上的位置。
这些东西并没有从他眼前消失。
只是有些事情,看到这里便只能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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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以前,张仪又在集市上遇见那个姓陈的年轻人。
年轻人肩上背着布袋,怀中抱着两匹用麻绳捆紧的布,正在一处粮摊旁与人说话。
看见张仪,他很快结束了那边的话,朝张仪走过来。
“先生。”
张仪停下。
年轻人比上一次晒黑了一些。
鞋边沾着干泥。
布袋一侧磨破了,用颜色不同的麻线补过。
“又去齐国了?”
“去了。”
“走哪条路?”
“先走了半段北路,后来从一个渡口绕到南边。”
年轻人笑了一下。
“多走了两日,交的钱却少了许多。”
张仪道:
“谁告诉你的?”
“在那条路上赶车的人。”
年轻人把怀中的布往上托了托。
“我问了好几个人。有人说那个渡口水浅,重车过不去;后来才知道,只是夏末水浅,入秋以后能走。”
他顿了一下。
“上次回去的时候,我还以为先生是不肯教我。”
张仪没有解释。
年轻人又道:
“后来才知道,那条路上的事,还是天天走的人清楚。”
他说完,从肩上的布袋里翻了翻,拿出一小块用叶子包着的干粮。
“齐国带回来的。先生尝尝。”
张仪摇头。
年轻人没有坚持,把东西放回布袋。
旁边有人正在讲价。
卖鸡的人掀开竹笼,一只鸡把头从缝里探出来,叫了两声。
一个孩子从两人之间跑过去,差点撞到年轻人怀里的布。年轻人向旁边让了一步,回头看着孩子跑远。
“我还要去送布。”
张仪点头。
年轻人走进人群。
肩上的布袋随着脚步轻轻摆动。
很快便被前面的车和行人挡住了。
张仪站在原处。
他想起第一次说“我不知道”时,年轻人脸上的失望。
也想起年轻人刚才说,曾以为他不肯教。
两件事都还在。
那条新路以后是否一直好走。
下一次经过时,会不会又设起新的关卡。
年轻人这趟挣到的钱,能不能抵住下一趟的损耗。
张仪都不知道。
风从集市另一头吹来。
带着炊烟、牲畜和湿土混在一起的气味。
张仪站了一会儿。
随后继续往前走。
去买他原本要买的菜。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