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记得那个下午吗?”马顿忽然问。
王奕博想了想:“哪个下午?震海之战大捷那次?”
“不是。”马顿摇了摇头,在断墙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摸着笔记本的封面,“在被关进永夜空间之前,因为那张小王,然后一切都变了——金政恩站在主席台上,所有人都在高喊将军,然后大火烧起来,什么都烧没了。”
王奕博没说话,但他在马顿旁边坐了下来。
马顿翻开笔记本,找到其中一页。那一页上的字迹明显比其他页更用力,纸面上有几道浅淡的划痕,像是写的时候笔尖压得太重了。他没有念原文,只是低头看着那一页,声音很轻:“大火烧过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哭。为谁哭——分不清。为自己,为别人,为那个站在火光里的人,还是为那个再也回不去的世界,谁也不知道。”
他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看着远处白远市星星点点的灯火。
“那时候我以为那是结局。后来才明白,那是开始。”
王奕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暮色,轻声开口,语气罕见地认真:“那现在的开始又是什么?”
马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身来,把笔记本塞回口袋,转身朝山下走去。走出几步后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暮色里。
“是每一个挨过戒尺的人,都再也不需要为任何人而哭。”
四年后。
刘昊楠没有继续担任科技委员会的委员。他把皇家化学实验室的旧址改建成了一间民用的化学科普馆,馆门口贴着告示:“本馆教授一切化学知识,但不教授制造格调游戏机。”第一届学生人民大会闭幕后,他主动退出了连任提名,把实验室的核心配方全部公开归档,然后专心经营他的科普馆。偶尔有旧日汉国的老部下来串门,他就从柜子里拿出珍藏的钠块,当着他的面往水槽里扔一小块,看着银白色的金属在水面上疯狂打转,说一句“好看吧,比你那九妖好看多了”。
马韬在信息委员会的轮值期满后同样没有连任。他回到了震海市,在信息学院开了一门编程选修课。
童一诺不再担任任何公职。她来到了丰华市,将原白远市的无限城搬迁到了这。新无限城的自治条例在全体投票中以高票确认为永久性特区条例,无限城不再是一个封闭的要塞,而是成了全大陆最大的文化艺术交流中心。童一诺在整理文献的间隙偶尔会去无限城的广场上坐一会儿,看着那些新入城的姑娘们在无限大人的雕像前拍照、画画、用应援棒拼出各种图案。她从来不上前打扰,只是在远处看着。
张恩豪的九妖博物馆,被第一届学生人民大会正式命名为九妖博物馆——成了全大陆最热门的旅游景点。张恩豪从防务委员会轮值期满后挂了个荣誉馆长的头衔,大部分时间骑着他那辆电瓶车在六座城之间晃悠,逢人就吹自己当年撞开白远大营正门的战绩,吹到尽兴处还要从车筐里掏出半截拖把棍当道具示范。但每一个听过他吹牛的人都知道,他在讲到马顿徒步走进他大营的那个夜晚时,语气会突然变得很轻,轻到不像一个曾经自封“九妖大帝”的人。
钱添仪的英金神教改组为英金文化研究会,英金柱从神殿移到了战争纪念馆的庭院里,战利品展柜里的金戒尺残骸被永久封存。他在司法委员会的轮值期满后来到了周山市,在一个社区法律援助站做志愿者。同事们都说他说话还是动不动就喊,但喊的内容从“本警察逮捕你的英金”变成了“本志愿者帮你查一下法条”。只有一次,他在整理旧档案时翻到了白远受审时的庭审记录,翻到最后一页,看了很久,然后对着那张纸自言自语了一句:“英金永存。”旁边的新同事没听明白,他也没有解释。
马顿在外交事务机构的轮值期满后主动退出了连任提名。他把他和王奕博在外交事务上的那点经验写成一本手册,公开存在线上档案库里,供后来的委员参考。手册的扉页上写着两行字——一行是他自己写的:“我们曾经是一群被戒尺打过的人。”另一行是王奕博添上去的:“以后不会再有了。”
王奕博被选入第三届外交事务机构委员会担任委员,轮值期满后没有申请连任。
这是一个普通的傍晚。马顿坐在白远市那片断墙上,面前摊着那本快写完的回忆录。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已经翻过了太多遍,书脊有些松了。王奕博从山下的绿道走上来,手里没有拿饮料,只是在断墙边站定,看着远处白远市的万家灯火。
“写到哪儿了?”
“写到第三部了。”马顿合上笔记本,“写到第十六国覆灭。”
“那快了。”
“嗯,快了。”
天边的火烧云正在慢慢褪色,白远市的万家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远处绿道的尽头,一群刚放学的孩子正骑着自行车穿行在草地上,他们的笑声被晚风送过来,清脆,明亮,无忧无虑。这些孩子没有见过戒尺,不知道《全品作业本》叠成的盔甲是什么样子,不理解为什么有人会因为上厕所而需要排队领票。他们只是在这片他们出生时就已经被解放的土地上,上学,放学,骑车,大笑。
“你说他们以后会记得吗?”王奕博忽然问。
马顿没有回答。他看着那些孩子从绿道上骑过去,消失在暮色的尽头,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本快写完的回忆录。封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标题,没有署名,只有边角处那些被手指反复摩挲出的浅淡印记,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之后,留在身后的足迹。
他拿起笔,翻到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不是结论,不是口号,不是英雄的宣言。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在经历了所有这一切之后,写给自己的话。
“我们曾经是一群没有太阳的人。后来,我们自己成了太阳。”
他把笔帽拧紧,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来。远处白远市的灯火在夜色中一直亮下去,亮到天边最后一颗星隐没在晨光中,亮到这片他们亲手打碎又亲手重建的土地上,再也不需要任何人为任何人而哭。
(本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