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国联军在尘土中开始全线撤退。但这一次的撤退与集结时的铺天盖地正好相反——那些从震海市北郊仓皇撤离的士兵们丢盔弃甲，十八万大军的辎重、弹药、粮草和整箱整箱崭新的试卷盔甲被扔在路边，被学共的后勤队逐一清点收缴。学共突击队乘胜追击，沿途消灭了联军后卫部队数千人，缴获物资堆积如山——纯钢戒尺被堆在震海市北郊当废铁回炉，段炜的黄金戒尺残骸则被钱添仪亲自收缴。追击在越过原十六国边境线前戛然而止——学共不占领别国一寸土地。
战争结束后不多久，信息部对十六国战后局势做了一次初步评估。报告浓缩为一行字：“十六国中已有十一国爆发大规模学生起义，五国国王宣布戒严，但戒严令在多数城市无法执行。预计在未来几周内，至少六国政权将出现更替。学共边境暂无外部军事威胁。”
马韬在评估报告结尾附了一行备注——“本次战争中，外交事务机构委员会委员马顿在联军集结期间（具体时间为总攻发起前三小时）通过独立广播频道向十六国学生发出革命通告。该行动事先未向学生人民大会报告，事后由轮值程序自动提交全体公民审查。审查结果：赞成91640票，反对60票，弃权80票。行动合法。”
十六国联军在震海市北郊的焦土上留下数万柄断尺和堆积如山的试卷盔甲残骸，仓皇撤回了各自的国境线。但他们很快发现，国境线内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的王座可以坐了。
最先崩塌的是秦昭帝国。震海城下那一声“秦昭，你的铁英金立不起来了”传回国内时，秦昭第四中学学生自治会宣布罢课。第二天，罢课浪潮蔓延至首都秦昭市全部十一所中学。第三天，秦昭签署退位诏书。他的铁戒尺被学生搜出来，当场折断，断尺被送进了秦昭市新建的学生人民纪念馆。
紧接着是许宸帝国。许宸的戒尺部队在震海之战中损失过半，残部撤回首都时尚能勉强维持秩序，但学生们已经不再害怕那些残缺的戒尺了。许宸第一中学的学生纷纷发动武装起义，冲进许宸皇宫里胁迫许宸退位。许宸在签署退位诏书时留下了一句话，后来被大陆各国的学生在无数面墙上刻了无数遍：“我以为戒尺能永远握在手里，原来只是我以为。”
何煜帝国、林铠帝国、段炜帝国——段炜本人从震海前线逃回首都时，发现王宫正门已经被自己的学生堵死了。他的金戒尺残骸此刻正躺在英金神教的战利品展柜里，而他的王座在他踏进城门的那一刻被推倒。他在退位诏书上签字时手抖得握不住笔，最后一笔是歪的，墨迹拖了很长。
此后数周，余下的帝国一个接一个地走向终结。有的是国王主动退位，有的是学生起义迫使国王退位，有的是戒尺部队自行解散后国王成了孤家寡人。全大陆最后一柄戒尺——一柄镶着翡翠的玉戒尺——在最后一个帝国覆灭的那天上午，被它的主人亲手放在王宫正门的门槛上，然后转身走进了人群中，再也没有回来。
全大陆解放的消息传到学共的那天，是一个普通的星期三。信息部委员们在机房里收到最后一份境外革命委员会发来的确认函，函件只有一行字：“我国学生人民大会已于今日上午正式成立，戒尺制度自此废除。致敬学共全体公民。”他把这行字投到六座城市的公共大屏幕上，然后打开一包新的干脆面，嚼了两口，在系统日志里打下一行字：“全大陆最后一个独裁政权已终结。系统运行正常。”
消息传来时，六座城市几乎是同时炸开了锅。震海市机房里的技术员们把键盘一推，从座位上蹦起来，扯着嗓子互相拍肩膀；瓷西市实验室里有人把氨水配方笔记往天花板上扔，纸页像雪花一样落了一地；有人带头喊了一声“全大陆解放了”，整栋楼都跟着回了一声；白远市废墟上，有人爬上了那面爬满爬山虎的断墙，把一束刚从野地里摘的花放在砖缝里——那些砖上刻着名字，有的名字已经没有人记得是谁刻的了，但每一个名字都被人看过无数遍。
马顿站在那片废墟的最高处。这里曾经是钱玄斐实验失败中学的教学楼，后来是学共根本法草案诞生的地方。现在它只是一片被藤蔓和野花覆盖的断壁残垣，但每一块砖头上都刻着名字——那些在颜钧嶽的永夜空间里一起关过的人，那些在四国战场上倒下去的人，那些在十六国联军的戒尺下再也没有站起来的人。
王奕博从后面走上来，在断墙边站定，顺着马顿的目光看向远处天边正在缓缓沉下去的夕阳。
“你在想什么？”
马顿沉默了很久。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旧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上面是几行潦草的字迹，有些地方被水渍洇花了，但还能看清内容。他没有念出声，只是把那一页朝向王奕博。上面写着——刘昊楠站在讲台上，对着全班喊“苍天已死，汉朝当立”，栾青追在后面打他，他在挨打的间隙还在拉人入伙。
王奕博看着那几行字，愣了一瞬，然后笑了，笑得很轻：“你在写这个？”
“在写回忆录。”马顿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口袋，“那天我坐在教室里，以为这只是一个疯子的闹剧。没想到一闹就闹了这么久。”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片新生的城市。
“颜钧嶽觉得学生就该在戒尺底下老老实实跪着。”马顿收回目光，“白远觉得没了戒尺还有试卷，总有一个办法能让人跪下去。他也错了。十六国国王觉得十六柄戒尺合在一起就能碾碎我们，他们全错了。”
他把笔记本放回口袋，看着夕阳最后一缕光从地平线上消失，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像是自言自语：“因为他们从来不明白一个道理——我们不是几个人在和他们打。是每一个挨过戒尺的人，在和他们打。”
“因为从来就不是我们在和他们打。是每一个在戒尺底下挨过打的人，在和他们打。颜钧嶽不明白这个道理，白远不明白，十六国国王也不明白。但我们明白。从一开始就明白。”
王奕博靠在断墙上，抱着胳膊，看着天边渐渐亮起来的第一颗星，罕见地没有说“刁钻”，而是说了一句后来被马顿记了很久的话。
“那以后呢？”
“以后？”马顿转过身，看着他，“以后的事，让那九万多个人一起来决定。”
他说到“九万多”的时候停了一下，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从今天起，这个数字已经不再是九万一千七百八十了。全大陆解放意味着在这片大陆的每一个角落，那些曾经在戒尺下跪着的学生们，都将站起身来，走进同一套规则，成为同一个国家的公民。这个数字会变成十万、二十万、一百万，会变成每一个被戒尺打过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