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韬盯着那行字，愣了整整三秒。三小时前。在联军集结的时候，在马韬还在埋头破译敌军通信密码的时候，在外交事务机构委员会的加密频道里，马顿已经把所有筹码推上了桌面。而他一个字都没有往外说——不是要隐瞒，是要等。等工作完成。此刻十六国十二座主要城市的实时回传被逐一切换到信息部主控大屏幕上，马韬看到了那些画面。每一个画面都在同一条时间线上发生，每一个画面里都有学生，都有火光，都有被推倒的铜像和被点燃的试卷。
“我去……”马韬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然后猛敲键盘，将画面全部推上直播频道。六座城市的公共大屏幕同时亮起。
画面切到了震海市北城墙。马顿站在城墙内侧一架被震歪的应援灯旁边，拿着话筒，身后是学共军队正在拼死顶住十六国联合巨像的画面。他对着摄像镜头开口，声音不大，很稳，像他在无数个傍晚坐在废墟上和王奕博讨论明天的安排时一样稳。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同一时刻传到了十六国每一位观看学共实时战况直播的学生耳朵里。
“段炜帝国、林铠帝国、秦昭帝国、许宸帝国、何煜帝国……以及另外十一个国家的学生们——现在你们看到的，是你们自己国家的国王。他们用试卷和戒尺捏成了这尊巨像，每挥一次拳头，消耗的是你们在教室里抄《全品作业本》抄出来的恐惧；每往前走一步，踩碎的是你们在戒尺底下跪了十几年跪出来的膝盖。他们已经用你们的顺从打了太久的仗。现在该你们自己做决定了。”
直播信号切回到信息部收集到的画面。一个接一个，没有旁白，没有背景音乐，只有摇晃的手机镜头和嘈杂的环境音——段炜帝国首都段炜市的广场上，一座段炜的等身铜像正在被绳子拽倒，上百个拉着绳子的学生齐声喊着号子，铜像基座松动，缓缓歪向一侧。林铠帝国第二中学的操场上，学生把整摞整摞的《翰林卷》搬出来，堆成一座小山，然后点燃，火光在晨雾中冲天而起。秦昭帝国第四中学的围墙上，一行红漆大字还在往下滴颜料——“学生人民”。许宸帝国第一中学的学生冲进了校长办公室，把墙上那面写着“戒尺是学生的第二老师”的锦旗扯下来，撕成两半，从窗口扔了下去。何煜帝国第六中学的学生在走廊里排成队列，不是上早操，是在传递一支粉笔——从校门口开始，一个接一个，在每一间教室的黑板上写下同四个字。
十六国联合终极形态巨像的动作开始出现迟滞。起初只是细微的震颤，戒尺组成的指尖微微发颤，关节咬合处发出金属疲劳般的吱嘎声；然后是明显的僵硬，那双由戒尺堆叠而成的拳头凝在半空中，迟迟落不下去；最后是错位——躯干上的十六面校训盾牌开始震动，刻在上面的校训一个字一个字地剥落，像秋天脱离枝条的枯叶。那些从十六国各地被强征来的联军士兵，此刻正通过盔甲面罩内嵌的微显示屏，看到自己故乡发生的画面。屏幕里，他们的同学、朋友、兄弟姐妹，正在烧试卷，推翻铜像，在校门口的黑板上写下——戒尺已断。
负责强制维持联军的各级指挥官疯狂地在所有可用频道里下令屏蔽信号，但技术军官们面面相觑——这些画面正像野火般在普通士兵之间自发扩散。军心已乱，阵脚已崩。十六国联合终极形态的意念根基，在这一刻，裂开了不可修复的缝隙。
刘昊楠扛着钠块大炮从掩体后站起来，对着通信频道吼道：“它的左膝在抖！给我所有钠块！快！英金！！！”震海市北城墙上，仅存的四座应援灯阵同时将灯光聚焦到巨像左膝那道正在不断扩大的盾牌裂缝上。八百支应援棒在童一诺的号令下同时激活闪现，凝聚成一道笔直的光柱，像一条咬住目标不松口的锁链，钉死了那道正在崩裂的伤口。钠块大炮在光柱指引下齐声轰鸣，数十块钠块拖着白烟，精准无比地钻入裂隙。钻入，然后炸开，银白色的腐蚀液在缝隙深处疯狂蔓延，那些被戒尺能量强行压缩的试卷纸页开始一层一层地泛黄、卷边，最终整片整片地剥落，飘散在空中化为灰烬。紧接着，一道刺眼的白色蛛网从裂隙向四面八方蔓延——不是炸开的，是腐蚀的，是溶解的。巨像左膝的试卷皮肤突然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水分，大片大片地干裂、剥落，在半空中化为灰烬飘散。随之暴露出来的戒尺骨架失去了试卷皮肤的约束，在氨水的浸泡下开始剧烈锈蚀。巨像左腿弯处发出一声沉闷的爆裂声，数十根戒尺同时折断，碎片从高处坠落，砸在震海市北郊的农田里，溅起一片泥尘。
“它跪下来了！”张恩豪一脚踩上城墙垛口，使出了平生最大的肺活量，对着整个震海市北线发出一声雷霆万钧的巨吼，“十六国的英金全tm萎了！！！给老子冲！！！”这一嗓子没有通过通信频道，没有经过扩音器，完全是从胸腔里爆发出来，穿透了硝烟弥漫的天空。学共突击队全线反击。
童一诺从城墙上率女联应援旅率先跃下。应援棒在晨光中划出凌厉的弧线，残存的灯光被调到最大输出功率，对准联军后排军官，将他们晃得寸步难行。曹恩祺和邬明轩一左一右突击跟进，邬明轩难得地没有举起他那块标志性的口水笑脸板招笑，而是沉默地挥舞着马桶塞子，每一下都精准地砸在联军士兵握戒尺的手腕上。钱添仪率领英金突击队从西侧杀入正在溃散的联军侧翼，英金钳在晨光中闪烁着冷硬的金光，信徒们齐声高吼：“大！大！大！”每一声都伴着英金钳合拢的脆响。
巨像仍在挣扎着试图重新起身。十六国国王的意志力虽然已经严重动摇，但尚未完全断绝。段炜的金戒尺仍在半空中徒劳地旋转，试图填补左膝的缺口；秦昭的铁戒尺从巨像胸口的破损处探出来，颤抖着指向天空，试图重新凝聚神力。但每转一圈，就有新的戒尺碎片从躯干上脱落。刘昊楠半跪在城墙垛口后方，亲自校炮，将仅存的钠块全部上膛，瞄准巨像胸口那个秦昭的铁戒尺正在拼命修补的缺口。他扣动扳机。最后三发钠块炮弹拖着浓白的氨气尾迹，一枚接一枚，精准无比地轰入同一个缺口。城墙上一名突击队员在这一刻扯着嗓子吼了一声“秦昭！你的铁英金立不起来了！！”士兵身旁另一个战友随手从地上捡起一块联军盾牌残片当扩音器，把这句话又喊了一遍。不到几秒，整个北城墙此起彼伏地响起了同样一句话——“秦昭！你的铁英金立不起来了！！”
如潮的声浪中，那张被刘昊楠的钠块反复轰击了一整天的缺口终于彻底炸裂。试卷拼成的胸膛解体成漫天纷飞的纸屑，十六面校训盾牌从中央被撕裂，校训的文字在蓝光中最后一次扭曲变形，然后像被扯碎的布帛般崩裂开来。万千戒尺从巨像周身如同骤雨般轰然坠落，砸在地面上断成数截，发出密集的金属撞击声。最后一声巨响从巨像胸口那团正在急剧收缩收缩的蓝色光芒深处猛然炸开，所有还浮在半空的戒尺碎片同时粉碎，化作一场冰冷的金属尘埃，纷纷扬扬地落在震海市北郊的焦土上。
十六柄戒尺中的最后一柄——段炜的金戒尺——在空中孤零零地旋转了两圈，然后咔嚓一声，拦腰断成两截，落在震海市北郊的焦土里。十六国联军总指挥赵桓从自己的指挥车上目睹了这一切。他的某位通讯官低声问了一句是否需要组织残余部队进行掩护，好保住总司令部的中军指挥中枢。赵桓沉默了很久，声音沙哑地说：“不必了。撤。”他看了一眼地上那截断尺，补了一句——“回国。平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