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裂得更大了,灰白色的光暗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暗沉沉的铅灰色,像是天穹深处最后一点残余的暖意也散尽了。
风从裂口灌进来,把殿内的帷幔吹得猎猎作响。
萧沛闭着眼坐了一阵,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但踩在碎石子上时没有刻意掩饰,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节奏,像踩着什么看不见的拍子。
萧沛睁开眼,没有起身。
殿门被推开了。
韩咏站在门口,肩上落了一层灰白色的细尘,衣摆被风吹得往一个方向斜着,手里居然还拎着那只豁了口的粗陶碗。
他站在门口往里张望了一圈,看见萧沛坐在案前,咧嘴笑了一下。
“你这殿真够空的,”他说,“早说这么空我就搬过来了,比浊渊那个地洞亮堂多了。”
萧沛看着他,目光掠过韩咏肩上的灰,手里的碗,还有眼底那一点暗沉沉的倦色——藏得浅,不像平时那样滴水不漏。
“你把浊渊的人散了?”
“散了。”韩咏走进殿来,在大殿中央站住,四下看了看,挑了挑眉,“留在那儿也是个死,让他们往低处走,能活一个是一个。反正浊渊那些名号,规矩,势力,早就该散了,早散晚散都一样。倒是你,萧阁主,你们凌霄剑阁的山门呢?我一路走过来连块像样的砖都没看见。”
“拆了。”
韩咏愣了一瞬,随即大笑起来。
“拆了?你把凌霄剑阁拆了?”他笑得弯了腰,粗陶碗在手里晃荡,碗里没水,磕在掌沿上发出轻轻的声响,“行,你狠。你那些长老没跟你拼命?”
“拼了。”萧沛说,“但拼不过。”
韩咏笑了好一阵才直起身来,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萧沛膝上那柄剑上。
“你带着剑了。”
“带着了。”
“打算跟我打?”
“不打算。”
韩咏看了他片刻,面上那层笑慢慢淡下去,露出底下那张被风吹得有些皴的脸。
他走到萧沛对面的青砖地上盘腿坐下来,把粗陶碗搁在自己膝盖上,两只胳膊搭在膝头,姿势散漫得像坐在自家炕上。
“天要塌完了,”韩咏说,“现在那些规矩,立场,正道魔道,五宗浊渊全没了。我坐在这儿,你坐在这儿,没人再喊打喊杀。你跟我说实话——这些年你累不累?”
萧沛的手指在剑鞘上停住了。
“累。”
“我也累。”韩咏仰起头,看着殿顶那一道道被风吹出来的细裂纹,“我当年被逼进浊渊那会儿,想的是总有一日要把那些诬陷我的人,构陷你的人,一个一个全收拾了。后来收拾了一部分,再后来发现收拾不完,收拾完一批又来一批,没完没了。再后来我发现我根本不想收拾他们了,我就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坐着,什么都不干。”
他偏过头来看萧沛。
“我选断念坡那块碑,就是因为那地方没人。我坐那儿喝茶,你过来找我,咱们说几句话,说完你走了,我再坐一会儿。我觉得那样挺好的。”
萧沛没说话。
风从殿门灌进来,把他案上的卜纸吹了起来,打着旋飘到半空,又落在青砖地上,正面朝上,那道裂痕清晰可见。
“天塌了也好,”韩咏说,把粗陶碗从膝盖上拿起来,举到眼前对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看,碗沿那个豁口被照出一小块缺口,“塌完了之后什么都不剩了,只剩下我坐在这儿,你坐在那儿,中间没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他放下碗,看着萧沛。
“萧沛,你跟我说过的话里,有一句我一直记着。”
“哪一句?”
“你当年在沧澜秘境底下跟我说『多谢』,你说了两个字,但你那个眼神我记得。你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是头一回觉得有人是站在你这边儿的,不冲你的根骨,不冲你的剑,不冲你能替宗门争多少脸面。就是冲你这个人。”
萧沛的手指在剑鞘上微微收紧了一瞬,又松开了。
“你呢?”他问,“你有没有话是一直记着的?”
韩咏想了想,咧嘴笑了。
“你当年在浮屠谷外头,我替你挡完那一刀之后你说了句什么你记得吗?”
萧沛摇头。
“你说『下次别这样了』。”韩咏说,“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正经,像学堂里教书先生训学生。但你当时手抖得厉害,按在我伤口上的那只手一直在抖,你根本自己都没察觉。我那时候就想——这人还嘴硬呢。”
萧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按在剑鞘上,指节分明,虎口的旧茧磨得发白。
现在不抖了,很多年不抖了。
“后来你每次跟我动手,”韩咏继续说,“剑气劈过来的时候我都能感觉到你有一下是收着的。别人看不出来,但我能。你收那一下的时候我就在想,行了,这人还是那个人,没变过。”
殿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风从门口灌进来,拂过两人之间的青砖地,把那张卜纸又吹翻了一面,裂痕朝下压在地上。
“天塌了之后你打算去哪儿?”萧沛问。
“不知道。”韩咏把粗陶碗搁在地上,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响了两声。“你打算去哪儿?”
“中域。”萧沛说,“底下挖了避所,凡人在那底下搭了灶,煮了粥。我打算去那儿。”
“那儿能住几个人?”
“挤一挤,能住下不少。”
“挤一挤啊……”韩咏砸了咂嘴,“我这个人不太喜欢挤。”
“那你想去哪儿?”
韩咏歪着头想了半天,忽然一乐。
“就坐这儿吧。这殿虽然空了,但房顶还没全塌。你要是从避所上来透气,我也在这儿坐着,咱俩还能喝喝茶——虽然茶没了,碗还在。”
他把粗陶碗举起来晃了晃,碗口冲萧沛亮了亮,那个豁口明晃晃的。
“没茶了,但碗还能盛风。”韩咏说,“回头风灌满了,我分你一半。”
萧沛看着他,那根绷了许多年的弦在胸腔里慢慢松开了一点,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从底下托了一下。
“好。”他说。
他把剑搁在案上,站起来走到韩咏旁边,在青砖地上盘腿坐下来,两人并肩朝着殿门。
门外是灰蒙蒙的天穹,裂了大半,铅灰色的光落下来把空荡荡的殿前石阶照得一片萧索。
风灌进来,吹在人脸上带着凉意,但不刺骨。
韩咏偏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
“你这个阁主真是一点架子没有了。”
“早没了。”
“那正好,”韩咏把粗陶碗搁在两人中间的地上,碗口朝天,“我也不是什么魔主了。就两个没地方去的人,坐在这儿吹风。”
风从碗口上掠过去,发出极细的一声嗡鸣,像一个走了很远路的人终于坐下来时吐出的那口气。
殿顶的瓦片被风吹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天缝又宽了一些,但铅灰色的光落下来时不再显得那么冷了,像是天穹深处最后那点残余的光开始往下沉,沉到地面附近的时候散开了,薄薄地铺在两人肩头。
“萧沛。”
“嗯?”
“我那个碗确实能盛风,”韩咏说,“不过等风灌满了的时候,咱们该走了。”
“去哪儿?”
韩咏转头看他,眉目间那种随意的笑还在,但眼底深处有一层东西沉静下来了,像断念坡底下那些骨头把戾气挡住了之后那种安安静静的沉着。
“不知道。但一块儿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萧沛点了点头。
风从裂天缝里灌进来,灌满了两人中间那只豁了口的粗陶碗,碗里盛着看不见的东西,满到碗沿溢出去,散在灰白色的天光里。
玄荒界还在慢慢崩塌。
但两个人并肩坐在空殿里,肩头落着同一层灰蒙蒙的光,中间搁着一只盛满了风的粗陶碗。
碗是豁的,风是满的。
够了。
【第十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