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沛回到凌霄剑阁的时候,主殿里已经坐满了人。
五宗都有长老在,清玄玉府来了两位,万岳焚天宗来了一位主战的长老,沧海灵汐堂派了堂主的嫡传弟子,隐尘幽谷依旧没有人露面,只留了一只玉匣在殿门口,匣子里放着一卷空白的帛书,一个字没有。
萧沛踏入殿门时,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陈长老迎上来两步,目光在他腰间停了一瞬——空的,没带剑,袖口沾着黄土。
“阁主,”陈长老压低声音,“各宗长老候了三个时辰了。”
萧沛点了点头,走到主位坐下,抬眼扫了一圈殿中的人。
清玄玉府的长老穿着淡青色道袍,神色平静但手指无意识捻着袖口;万岳焚天宗的长老五十来岁,面膛赤红,虎口亮着厚茧,显然是刚从练武场下来的;沧海灵汐堂那嫡传弟子是个年轻女子,怀中抱着一只白玉卦盘,卦盘面上的纹路正在缓缓转动。
“诸位久等。”萧沛说,“万岳焚天宗山门外那片村落的事,我已知晓。”
万岳焚天宗的长老立刻站了起来,赤红的面膛更红了几分。
“阁主,村落之事实属意外——地火涌出的速度远超推演,护山大阵需优先保宗门根基,待到分兵下山时已经迟了。此事我万岳焚天宗自会担责,但眼下当务之急不是追究这个,而是决定整盘大策。是守是撤?请阁主定夺。”
清玄玉府的长老捻着袖口开口了:“撤回清玄玉府的意见是趁天脉尚未彻底断裂之前,将各宗护山大阵的核心拆分为移动阵基,尽可能多地保存修士与传承。凡人在灵气散尽之地活不过月余,再固守只是徒增死伤。”
“撤?”万岳焚天宗长老一掌拍在扶手上,木质扶手应声裂了一道缝,“撤去哪?玄荒界就这么大,灵气在散,走到哪都是一样。撤了就是散,散了就是各活各的,千万年基业尽付东流。我们万岳焚天宗守了几百年的魔道屏障,撤了,浊渊戾气谁来挡?”
“浊渊自己也在塌,”沧海灵汐堂的嫡传弟子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清晰,怀中卦盘上的纹路转得快了一些,“灵汐堂的卜算推演显示,天脉断裂之后,浊渊戾气的消散速度比正道灵气快三成。韩咏若还在统领浊渊,他不会在这个时候进犯。真正的问题不在魔道,而在天穹本身。”
殿中安静了片刻。
萧沛坐在主位上,听着各宗长老在他面前陈辞,目光从一张张面孔上滑过去。
清玄玉府的冷静,万岳焚天宗的激进,沧海灵汐堂的审慎——每一张面孔都带着自己的立场,每一种立场都有它的道理。
但萧沛忽然想起那片废墟里倒扣的粗瓷碗,和碗底那一层灰烬。
“诸位。”他说。
殿中安静下来,所有目光落在他身上。
“凌霄剑阁的决定是:不守山门,不撤阵基,”萧沛说,“所有弟子分作三路,一路向南,一路向西,一路留在中域。向南的去疏散凡人城池,向中去开凿地下避所——挖深一些,挖到灵气散尽之后地下残余的那一层地脉气上。人可以在那底下活。”
殿中落针可闻。
万岳焚天宗长老站了起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清玄玉府的长老捻袖口的动作停住了,手指僵在半空。
“阁主,”陈长老先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凌霄剑阁的护山大阵……”
“拆了。”萧沛说,“阵基的灵材运到中域,给凡人搭避所。”
“剑阁两千三百年的基业……”
“基业在人在,人没了,基业是空殿。”萧沛站起身来,扫视着殿中各人,“诸位在五宗待了一辈子,修了一辈子的仙,护了一辈子的规矩。但规矩是让底下的人活的,不是让底下的人死的。天塌了,规矩也塌了,那就重立。”
他从袖中取出那块卜纸——沧海灵汐堂送来的那张,裂痕从左上角贯穿到右下角——展开铺在案面上。
“灵汐堂的推演说因果线会一根根断掉。因果线是什么?是先辈修的德,后辈积的怨,正道魔道之间砍了几千年的账,一笔一笔全连着。现在天塌了要把这些线全烧掉,烧掉之后还剩什么?剩底下那些活生生的人。修士也好凡人也罢,能站着的,能喘气的,那才算数。”
殿中安静了很久。
沧海灵汐堂的嫡传弟子率先站了起来,抱着卦盘朝萧沛欠了欠身:“灵汐堂弟子无异议,但需请示堂主。”
“请示之后给我回话。”
清玄玉府的长老也站了起来,捻着袖口的手指松开又攥紧,最后叹了口气:“清玄玉府的阵师可以拆阵,但阵基灵材有限,拆给凡人之后,修士自身……”
“修士自身的事,我来想办法。”
万岳焚天宗的长老还站着,赤红的面膛上神情变幻了好几轮,最后他猛地一拍那已经裂了的扶手,掌风把扶手彻底震成了两截。
“好!萧沛你说了算!你凌霄剑阁是首宗,你下令,我们万岳焚天宗拆山门!但我有一个条件——浊渊那边,韩咏若是趁乱来犯……”
“他不会。”
“你拿什么担保?”
萧沛看着他,目光平静。
“我拿我自己担保。”
殿中众人陆陆续续散了。
陈长老走在最后,出门前停了一步,背对着萧沛站了许久。
萧沛看见他微跛的左脚微微颤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但最后什么都没说,推门出去了。
殿里只剩下萧沛一个人。
他坐在案前,面前是那张裂开的卜纸,窗外天缝又宽了一些,灰白色的光落在青砖地面上,冷得像水。
他垂着眼,手指搭在卜纸的裂痕上,顺着那道撕裂的纹路慢慢抚过。
忽然想起什么,他伸手探入袖中,摸到了一片硬物。
是那只青玉瓶。
瓶底还有小半盏茶汤,残温犹在,浅碧色映着窗外的天光,泛着极淡的润泽。
他把瓶口凑到唇边,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了,清心茶的甘味沉在底下,入口时先是一点涩,后头才慢慢回上来一丝甜。
他咽下去,把青玉瓶放回袖中,闭上眼坐在案前,听见外面风从裂天缝里灌进来,吹过殿顶的琉璃瓦,发出极细的呜咽声。
……
玄荒界崩塌到第十五日,凌霄剑阁的山门彻底拆完了。
萧沛站在主殿前的石阶上,看着三千弟子和数万凡人组成的队列缓缓往南移动,队伍蜿蜒在黄土平原上,像一条慢慢变细的线。
最前面是拆下来的阵基灵材运往中域,最后面是来不及撤走的老弱,被年轻弟子背在背上,有人手里还攥着半只来不及吃的干饼。
陈长老拄着杖站在萧沛身侧,左脚微微悬空,连日奔波让他那道旧伤复发了,肿胀得穿不进靴子。
“阁主,中域的避所挖到第六日了,地脉气已经渗出,能供人呼吸。第一批撤到的凡人在底下搭了灶,煮了粥。南路的弟子回传讯说他们沿路找到了三处尚未崩塌的浅层地脉,可以暂作中转。”
“好。”
“北边……”陈长老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北边浊渊方向有消息传来,说韩咏把浊渊残部散了,让他们各自往低处走,他自己最后走。有人在断念坡看见他了,一个人,坐在那块碑上。”
萧沛没说话。
陈长老看了他一眼,把杖在地上顿了顿,退后半步。
“阁主,属下斗胆多问一句——您如今还打算留在凌霄剑阁的殿址上吗?山门拆了,阵法拆了,弟子和凡人都撤走了,这座主殿至多再撑三日就会塌。您一直留在这儿,是在等什么?”
萧沛望着远处那条缓缓移动的队伍,风从裂天缝里灌下来,卷着黄土,把队列尾端的人影吹得模糊了一瞬。
“等一个人。”他说。
陈长老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风把他鬓角的白发吹乱了。
“那属下先走。”陈长老说,“在中域等您回来。”
他转过身,微跛的左脚在地上顿了一下,又顿了一下,最后拄着杖慢慢走下石阶,汇入了撤离的队列中。
他的背影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矮了一些,走路时肩膀微微向左斜着,那是百年前那场仗留下的老毛病,一辈子没养好。
萧沛目送他走出很远,然后转过身,走回了空荡荡的主殿。
殿里只剩一只案,一把椅,一只青玉瓶——瓶底已经干了,他在最后一点茶汤喝完后再没续过水。
他在案前坐下,把剑搁在膝上——那天去断念坡时没带,但现在带回来了,剑鞘上的旧刻痕还留着,和十三岁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