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隔了五六步远,风在中间卷起一片黄土,薄薄一层,像帘子一样隔了一下又散开了。
韩咏面上那层随意的笑淡下去了一些,眼底露出一丝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可能是被风吹得太久了,眼眶有点发涩的模样。
“你非要知道的话——”韩咏抬起一只手,粗粗地抹了一把脸,把面上沾的灰蹭掉了,“那时候我觉得你这个人不该死在那儿。就这么简单。你不是为了什么凌霄剑阁活着的,你萧沛就是萧沛。你死了,这世上就少了一个知道我在沧澜秘境底下啃灵果还要被你说吃胀气的人。那多没意思。”
萧沛站在黄土里,风从两侧灌过来,把袖口吹得翻飞。
“韩咏。”
“又干嘛?”
“你信不信有来世?”
韩咏愣了一瞬,随即大笑起来,笑声被风切得断断续续,飘出去老远。
“萧沛,你一个凌霄剑阁阁主,玄荒界第一剑修,在这漫天裂缝的地头上问我来世?”他笑得弯了腰,一手撑着膝盖,一手冲萧沛摆了摆,“不信。我这辈子还没活明白呢,来什么世。你呢?你信吗?”
萧沛没有回答。
风大了一些,裂天缝里漏下来的灰白色光愈发暗淡了,像是天穹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熄灭。
两人站在断念坡半腰的黄土上,一高一低,影子拖在身后,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走吧,”韩咏直起身,抹了把眼角笑出来的水光,“还有一处地方,看完了你差不多该回去了。”
“什么地方?”
“万岳焚天宗山门外三十里,一片凡人村落。”韩咏说,“已经塌了。我带你去看看塌了之后是什么样。”
万岳焚天宗山门外那一片村落,萧沛从前路过时见过的。
那时村落还在,凡人在五宗的山门庇护下过活,虽不能说富足,但屋舍齐整,田垄规整,炊烟能连着升到晌午才散。
萧沛当年下山执行镇魔任务时曾在村口茶棚歇过脚,卖茶的老妪给他倒了一碗粗茶,问他从哪来,他说凌霄剑阁,老妪便笑着往他碗里多搁了一片姜。
现在那片村落已经没了。
萧沛站在一片瓦砾堆面前,脚下踩着的碎砖还带着地火灼过的焦黑,空气中一股焦糊味混着土腥气。
视野所及之处没有一堵完整的墙,屋梁横七竖八插在瓦砾里,有些还冒着细烟,烟丝很细,悠悠地往天上飘,像是那些房子最后一口叹气。
韩咏站在他旁边,双手叉腰,环顾了一圈。
“三天前塌的,”他说,“万岳焚天宗山门底下地火涌上来了,他们顾着守自己的护山大阵,没来得及管底下的凡人。火从地底下烧上来,烧了一天一夜,等他们想起山下还有人,已经这样了。”
萧沛走到一处半塌的墙根底下,蹲下身。
墙根处倒扣着一只粗瓷碗,碗沿磕了两个豁口,碗底还沉着半碗泥水,面上浮着一层灰烬。
他看了很久,伸手把那碗翻过来,碗底朝上搁在一旁的碎砖上。
“人……”
“人撤走了一部分,”韩咏说,“老弱病残留了大半,没跑出来。后来万岳焚天宗的人下来收过一遍尸,埋在村后头那片坡上了,我去看过了,土是新的。”
萧沛站起来,手上的灰没拍掉。
“你什么时候来的?”
“前天。”韩咏说,“我听说这片塌了,过来看了一眼。”
“看了之后呢?”
“看了之后想,你们五宗天天讲秩序,讲大义,讲庇佑万民,结果山门底下的村子烧干净了,你们宗门的旗还在顶上飘着。”韩咏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没什么起伏,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萧沛,你跟我说实话——你回凌霄剑阁之后,打算怎么跟你那些长老讲这事?”
萧沛站在瓦砾堆里,四下是焦黑的断壁残垣,头顶是裂开的天穹,灰白色的光从缝里漏下来,把废墟照得一片惨淡。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上沾的灰,灰是黑的,细末,拂不掉。
“我不知道怎么说。”他说,“但我知道该做什么了。”
韩咏看了他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转过身去,望着废墟尽头那片新垒的土坡。
坡上的土果然是新翻的,颜色比周围的黄土深一些,堆得不算齐整,但看得出是认真埋过的。
“那行吧,”韩咏说,“你回去吧,该做什么做什么。我在这儿再待一会儿。”
萧沛没走。
他在韩咏身边站下来,两人并肩望着那片新土坡,中间隔了半步,风吹过来时衣摆偶尔碰在一处,又分开了。
“韩咏。”
“嗯?”
“清玄玉府说灵气散尽之后,修士至多撑三个月。”
“我知道。”
“凡人撑不过一个月。”
“我也知道。”
“这片废墟里的人,撑了多久?”
韩咏沉默了一瞬,偏过头来看他,目光在萧沛侧脸上停了一会儿。
“他们撑到了地火烧上来那一刻,没撑过那之后。”
萧沛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在废墟边站了很久,久到天缝里的光又暗了一层,风里带上了一丝凉意。
远处万岳焚天宗的山门还立着,护山大阵的光罩在崩裂的天穹下微微闪烁,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韩咏忽然开口:“你回去之后,凌霄剑阁的人要是问起你见了谁,你怎么说?”
“说见了你。”
“他们让你杀我怎么办?”
“他们不会。”
“要是会呢?”
萧沛转过来看他,目光平静。
“那就让他们先杀我。”
韩咏愣了一瞬,随即低头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带着一点点气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行了行了,少说这种话,你堂堂阁主留点面子给底下的人。”他摆了摆手,往后退了一步,“走吧,趁天还没彻底黑。这片地界天黑之后灵气散得更快,你修为比我高,耗不起。”
萧沛点了点头,转身往断念坡方向走。
走了十来步,身后传来韩咏的声音。
“萧沛。”
他停下,没转身。
“那碗茶挺好喝的,”韩咏说,声音隔了风传过来,带着一点模糊的暖意,“谢谢。”
萧沛没回头,抬起手摆了摆,继续往前走。
黄土在他脚下簌簌作响,天缝里灰白色的光落在他背上,把白衣染成灰蒙蒙的一片。
他走了很远之后才偏过头去用余光扫了一眼——韩咏还站在废墟边,身形被远处地火上浮的热气扭曲了一下,像一道随时会散掉的影子。
萧沛收回目光,加快了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