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荒界开始崩塌那天,萧沛站在凌霄剑阁的主殿顶上。
他看见天穹裂了一道缝,青玉一样的天空像被什么东西从背面砸了一下,裂纹从正中央往外爬,细得像蛛丝,却在日光下一寸寸加粗。
底下三千弟子仰头看着,没人说话,飞剑悬在半空微微发颤,像是连剑都怕了。
裂了第三天,清玄玉府的传讯符到了,上面只有四个字:天脉已断。
第五天,万岳焚天宗的山门塌了半边,说是地火从山腹里涌出来,把练武场烧成了岩浆池。
隐尘幽谷封了山,没人知道里面的人在做什么,传讯符飞进去就没了回应,像石沉大海。
第七天,萧沛收到了韩咏的传讯。
符纸是从浊渊方向飞来的,烧着黑边,落在案上时带着一股焦土味,展开只有一行字:
“天要塌了。你那儿还能站人?”
萧沛对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案上的清心茶凉透了,他才提笔回了两个字:
“尚可。”
他把符纸发出去,坐在案前没动。
窗外是凌霄剑阁连绵的殿顶,琉璃瓦在崩裂的天光下泛着冷白色,风从裂隙里灌进来,带着一股从没闻过的气味,像是土层深处埋了千万年的东西翻上来了。
门被叩了三下。
“进。”
来的是阁中执事长老,姓陈,年岁大了,走路时左脚微跛,是百年前和浊渊一战落下的旧伤。
他站在萧沛案前三步远的地方,拱手行了个半礼。
“阁主,五宗传讯已集齐。清玄玉府请即刻商议撤阵之事,万岳焚天宗主张聚拢战力,固守主峰,沧海灵汐堂说天象推演已出结果……结果不太好看。”
“怎么说?”
陈长老沉默了一下,袖中取出一张卜纸递上来。
萧沛展开,纸上没有字,只有一道裂痕,从左上角一直撕到右下角,边缘焦黑,像被火燎过。
“灵汐堂主说,”陈长老的声音压得很低,“天道崩坏之后,因果线会一根根断掉。修士靠灵气活,灵气散了,再高的修为撑不过三个月。凡人的境况更糟,离灵气越近的地方塌得越快,最先撑不住的是五宗山门底下的凡人城池……灵汐堂估算,至多三十日。”
萧沛把卜纸折好放回案上,手指按着纸面的焦痕。
“五宗各自是什么态度?”
“清玄玉府要撤,他们掌阵法的,说如果赶在天脉彻底断开之前把护山大阵撤成移动阵基,还能保三成弟子活下来。万岳焚天宗不撤,说要战到最后,浊渊那边他们盯了几百年,临了了不能松手。沧海灵汐堂两可之间,说看大局。隐尘幽谷……没有回应。”
“陈长老。”
“在。”
“凌霄剑阁的传讯阵还能用吗?”
陈长老抬了抬眼,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主阵尚可,但灵气供给一日比一日弱,最多再撑十日。”
“十日够了。”萧沛站起身来,把案上的剑拿在手里,指尖擦过剑鞘上那一道浅浅的刻痕——那是十三岁那年从沧澜秘境带出来的旧伤,练剑时磕的,一直没磨平。
“替我传讯浊渊。”
陈长老没动。
“阁主,”他说,声音还是压着的,但里头多了一丝极淡的涩意,“传讯浊渊……以何名义?”
萧沛看着他。
“以萧沛的名义。”
传讯发出去三个时辰,回信就到了。
还是黑边焦土的符纸,还是那行歪歪扭扭的字,但这次多了两句:
“行啊。见面别带剑,我懒得打。”
“你那边还有没有能喝的茶?我这儿只剩浊水了。”
萧沛把符纸收到袖中,回头看见陈长老站在殿门口,面上没什么表情,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阁主,您是凌霄剑阁之主。”
“我知道。”
“浊渊是……”
“我知道。”
陈长老没再说下去,拱了拱手,退出了殿门。
殿里只剩下萧沛一个人。
他站在窗边,望着外面那道越裂越大的天缝,风从缝里灌进来,把案上的清心茶吹洒了一半,茶水顺着桌沿滴下去,在青砖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低头看了片刻,忽然想起那年沧澜秘境的出口处,韩咏拍在他肩上那只沾了灰的手掌,热烫,随性,像什么都没放在眼里。
韩咏从来没放在眼里过。
可韩咏也从来没错过。
萧沛把剑放在案上,没带。
韩咏选的地方不在浊渊,也不在正道地界。
符纸上只有一个地名:断念坡。
那地方萧沛知道,在玄荒界正中央偏西的一片荒原上,早年是正邪交战的古战场,地面上寸草不生,黄土里埋着数不清的残骨断刃。
后来界域划分明确,那地方被搁置下来,两边都不占,成了无人之境。
萧沛到的时候,天缝已经裂开了三分之一个天穹,日光从缝里漏下来,不再是青白色的,而是发着灰,像隔着脏了的琉璃照进来。
断念坡的地面干裂着,黄土缝里时不时冒出一点残余的灵气,呲一声就散了。
韩咏坐在坡顶一块半埋进土里的残碑上,一只腿翘着,另一只垂下来晃荡,手里攥着一只粗陶碗,碗沿磕了个豁口。
看见萧沛远远走过来,他抬手挥了挥,动作大得像是怕人看不见。
“真是空手来的?”等萧沛走近了,韩咏低头打量他腰间一眼,咧嘴笑了,“够给面子。”
萧沛在他对面的残碑上坐下,两人中间隔了三四步远,中间是干裂的黄土地,偶尔一阵风从裂天缝里灌下来,把地上的土吹得打着旋儿往远处卷。
“你那边怎样?”萧沛问。
韩咏晃了晃手里的粗陶碗,碗里剩了小半碗浑浊的水,水面上漂着一丝黑气。
“浊渊裂得比你们快,地底下那股戾气全翻上来了,跟滚水一样。我底下那些人……能走的都走了,走不了的我也没法子,让他们往北边低处撤,那边灵气散得慢些,能多撑几天是几天。”
“你自己呢?”
“我?”韩咏仰头喝了一口碗里的浊水,喉结上下动了动,咽下去了,“我哪儿都能待。没地方去了就在这坡上坐着,塌了再说。”
萧沛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玉小瓶,隔着三四步的距离抛了过去。
韩咏抬手接住,拔开塞子闻了闻。
“清心茶?”
“山门里剩的最后一点了,”萧沛说,“你方才传讯里问的。”
韩咏愣了一瞬,随即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残碑上翻下去。
他笑了好一阵才拿袖子胡乱擦了擦嘴角,把那碗浊水泼在地上,把青玉瓶里的清心茶倒了进去。
“你这人,”他说,低头看着碗里浅碧色的茶水,热气从豁口处袅袅升起来,“都这时候了还记着这个。”
“你问了的。”
“我问了的你就办?”韩咏抬眼看他,眼底的笑意还没褪干净,但深处有一丝东西沉下去了,像是被什么压住了,“萧沛,你现在是凌霄剑阁阁主,不是当年沧澜秘境里那个靠墙喘气的闷葫芦了。你给我送茶,底下的人知道了怎么说?”
“底下的人不知道。”
“你瞒着?”
“我站在这和你说话,他们知道。”萧沛说,“但不知道我带了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