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沛看向在座诸首座。
云漪真人微微点头,宁元真人沉默不语,葛长老闭着眼但嘴角有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烈阳真人站在自己的座位上,胸膛起伏了许久,最后重重坐下去,一挥手:“你继续说。”
萧沛把案上那张写满四十七行旧规的纸展开,推到台中央。
“这是我这半年列出的需重审旧律,一共四十七条。每一条都写明了'旧规'原文,'实践弊病','修订建议'。今日议事不议全部,先议第一条——”他指向纸面最上方,“'凡浊渊出身者,未经审判不得定罪。'”
他把纸推向韩咏。
韩咏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四十七行字,指腹轻轻划过纸面,在萧沛的字迹上停了一瞬。
“第一条我赞成。”他说。
“第二条,'浊渊功法入玄荒界域者,需登记备查。'”萧沛说。
“赞成。”
“第三条,'五宗各设监察一职,定期巡阅浊渊外缘,双方互派驻员。'”
“赞成。”
两人一问一答,快得像早已对过无数遍的台词。
台下安静得只听见风从凌霄台上方掠过时带起的哨音。
五宗的弟子们面面相觑——这场他们预想中的激烈论战,剑拔弩张,拍桌掀椅,一样都没发生。
台上的两个人只是在念一条一条的旧规,然后一个说赞成,一个说记下来。
念了十九条之后韩咏按住了纸:“等等。第十九条——'五宗刑律中'弃道者逐'改为'弃道者须经宗门内部审定方可定逐',这条有问题。'弃道者'的定义本身就含糊,什么叫弃道?换了一门功法算不算弃道?修了上古残篇算不算弃道?你这条改了等于没改,根子还在。”
萧沛看了他一眼,提笔在纸边批注:“补充附议:同时议定'弃道'明确定义。”
他写完抬起头,“还有吗?”
“没了。你继续念。”
台下的人渐渐从震惊中醒过神来,开始窃窃私语。
烈阳真人身后的焚天宗长老们几次想站起来被打断了,宁元真人的拂尘捻得快出了火星,云漪真人的袖中推演已经换到了第十七版。
可台上那两个人还在念。
念到第三十二条时天已经暗了。
灵舟上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凌霄台照得如同白昼。
萧沛的声音开始有些哑,韩咏偶尔替他念两条,换他喝口水。
第三十七条:“'凡人城池灵气屏障按出身划分准入等级',这一条——”
“撤。”韩咏说。
“撤?”萧沛抬眼看他,“这一条涉及南疆十七城的灵气分配——”
“撤了重写。按修为分,按灵力属性分,按品行分,什么都行,别按出身分。”韩咏说,“出身没得选。灵根,修为,品行都是后天可以变的东西,只有出身是定死的。拿定死的东西去判活人,这就是我当年不服气的根子。”
萧沛看了他两息,提笔在纸边写上:“第三十七条——撤旧规,改按修为及品行双轨核定准入。”
台下寂静中有人忽然鼓起掌来。
起初是一个,然后是三个,五个,很快聚集成了零落的掌声,在灵舟灯火下,在凌霄台的风里,像一场并不整齐却越发真实的春雷。
烈阳真人转头瞪着台下鼓掌的方向——是散修代表区,几个上了年纪的散修老者在互相点头,手拍得通红。
他转回头来,看了萧沛一眼,又看了韩咏一眼。
“继续念。”他说。
萧沛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把纸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条是第四十七条:“'正邪之分,以功法本质定论,不以修行者出身论。'——旧规里这一条是隐规,从未明写但处处在用。我的建议是:明写出来,同时附一条说明——功法本身无善恶,以修行者所为定罪。”
韩咏凑过去看了一眼纸上最后几个字,忽然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条,你不必附说明了。”
“为什么?”
韩咏指了指那张纸:“你写的这四十七条,从第一条到第四十六条,全是在'旧规'上面打补丁,做折中,修修补补。只有最后这一条,是把根子挖出来翻了翻土。你明知道整个'正邪之分'的根基要动,前面四十六条都是铺垫。”
萧沛低头看着纸面,没有否认。
“你今天让我来,不是真的要跟五宗一条一条议出什么新规矩来。”韩咏的声音压低了,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是要让五宗的人亲眼看见——他们的'正道魁首'跟'浊渊魔主'可以这样坐在同一张台子上念规矩。你赌的是'习惯'。他们看习惯了,就不觉得'正邪同席'有什么稀奇了。”
萧沛把笔搁在纸边,墨迹未干。
“被你识破了。”他说,声音里有一丝很淡的,不属于“凌霄剑阁阁主”的松弛。
韩咏咧嘴笑了一下,把那张四十七行的纸卷起来递还给他:“你这人做事永远绕三个弯。当年在秘境阵台底下解禁制也是,明明踩一脚就能开的石板,你非要劈剑气劈三回。”
“我习惯了。”
“我知道你习惯了。”韩咏站起来,重剑“咔”一声从青石缝里拔出来扛在肩上,“以后慢慢改。”
他转身往凌霄台边缘走,步子散漫,跟来时一样。
五宗弟子们的剑依然按在鞘上,但没有人拔出。
他走了三步停下来,侧过头。
“萧沛。”
“嗯。”
“那半卷剑谱我后来练成了。”韩咏说,“你那一半什么时候练完了,记得告诉我结果。我当年换给你的那半卷里有三个错处,我一直没来得及跟你讲。”
萧沛站在灯火与夜风的交界处,素白礼袍的广袖被吹得微微扬起。
他看着韩咏的背影,灰袍旧剑,歪领口的新衣裳,脊背挺得笔直。
“好。”他说。
韩咏摆了摆手,踏上那柄破飞剑,像一片灰色叶子被夜风卷起,没入灵舟灯火照不到的天幕里。
萧沛回到案边,把那张纸细细叠好收进袖中,和碎瓷片放在一起。
他抬头看向台下那些还坐着没走的人——散修,城主,五宗弟子,各宗长老——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最后落在那把被韩咏坐过的木椅上。
椅子微微歪了一点,靠背上沾了一小块灰。
他没有叫人擦。
夜风从凌霄台边缘涌上来,带着暮春草木初生的潮润气息,吹散了议事一整日积攒下来的烟尘和灵气的余韵。
灯火悬在空中,明灭如星,天边的云层正在被风推着往北移,露出底下浊渊的方向——暗红色的地光在极远处隐约闪了一下,像一颗衰弱却未熄的旧火种。
萧沛把手伸进袖中,指腹贴着碎瓷片微凉的表面,又摸到旁边那张叠好的纸边粗糙的折痕。
他抬头望了一眼浊渊的方向。
风从那边吹过来,暖的。
【第九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