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件,他当着凌霄剑阁全体内门弟子的面,把那十七片碎瓷从木匣里倒出来,一片一片数清了来历,从第一个摔盏的世家弟子到最后一个在试炼中故意绊他脚的同门,每一个人的名字他都报了一遍。
最后他说:“这些碎瓷我存了百年。它们提醒我——'规矩'之下有多少被压下去的声音。今日我把它们倒出来,不是为了翻旧账,是为了告诉诸位——我萧沛坐在这个位子上,从不是铁石心肠。”
底下鸦雀无声。
第二件,他派人去浊渊传了一封正式的信函——不是以个人名义,是以凌霄剑阁阁主的身份——邀请浊渊魔主韩咏本人出席凌霄台议事。
信函末尾附了一句话:“你若要谈,当面谈。隔着阵壁谈了一百年了。”
信函传回浊渊那日,韩咏正在祭台上坐着啃灵果。
他看完信函之后把果核弹进裂隙里,起身掸了掸袍子。
“周叔。”他说,“给我找件干净衣裳。”
周长老看着他:“你真要去?”
“去。”韩咏把黑铁重剑从黑岩里拔出来,掂了掂,“他敢请,我就敢去。大不了半路上被五宗截杀了,也算死得热闹。”
“你正经点。”周长老皱眉。
韩咏咧嘴笑了一下,把重剑插回背上:“我正经着呢。他花了半年把我这条路走通了半截,我总不能连露个面都不去。他做事不容易,我明白。”
……
凌霄台议事当日,天光大亮。
五宗首座分列台上,各据一方。
台下密密麻麻站满了人,灵舟悬在四周空中,把整个凌霄台围得像一个半透明的茧。
韩咏踩着一柄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破飞剑从东边来了。
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袖口不磨毛了,因为换了一件新的——虽然新衣裳的领口还是歪的。
他背后那柄比人还高的黑铁重剑在阳光底下泛着暗沉的铁光,与他周身那股淡得几乎看不出的紫灰色戾气遥相呼应。
他落在凌霄台边缘,五宗弟子的手齐刷刷按在剑柄上。
他视而不见,大步走向台中央,在五宗首座的对面站定。
“来晚了。”他说,语气随意得像赴一场老友的酒席,“路上被你们凌霄剑阁的巡卫拦了三回,耽搁了。”
烈阳真人铁青着脸,没说话。
云漪真人手笼在袖中推演着什么,眼珠微动。
宁元真人捻着拂尘,面色不动。
隐尘幽谷的葛长老总算睁了眼,看了韩咏一眼,又闭上了。
萧沛站在主位,今天没有穿灵舟上那身便于行止的劲装,换了一身正式的玄白礼袍,广袖垂落在两侧,衬得他身量格外挺拔。
“坐。”他说。
韩咏看了一眼他面前那张空着的椅子——不是蒲团,不是石台,是一把正经的木椅,跟他对面五宗首座的座椅同一形制,连靠背上的雕纹都一样。
他没有立刻坐,先看了萧沛一眼。
萧沛迎着他的目光,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韩咏一屁股坐下,椅子在他身下晃了晃,稳住了。
他把黑铁重剑从背上解下来横放在膝上,双手搭在剑身上,姿态松弛,像在自家院里晒太阳。
“开始吧。”萧沛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灌入灵气后清晰地送进每个人耳中,“今日凌霄台议事,议题一个:玄荒界正邪旧律是否当审,如何审。五宗首座各陈其见,他方与会者均可申述。”
台下嗡的一声,像一锅水被烧到了将沸未沸的当口。
烈阳真人第一个站起来:“我焚天宗的态度很明确——”
“烈阳。”萧沛打断他,“今天我说'均'可申述,是先让浊渊那边先申述。你有话稍后再说。”
烈阳真人“哼”了一声坐回去。
韩咏歪头看了萧沛一眼,嘴角微微一勾,随即正了神色,站起来。
他把重剑立在身旁,黑铁剑身插进青石缝里,“咔”的一声脆响。
他开口时声音里没有了平时的散漫,清澈,平稳,每一个字都像落在石面上一样掷地有声。
“我叫韩咏。浊渊魔主。百年前玄荒历三万八千二百一十七年入浊渊,此前是散修,再之前——”他顿了一下,“是凌霄剑阁没考上的落选弟子。我灵根驳杂,五宗不收。可我修的道不脏,不邪,不害人。我坐镇浊渊百年,底下的人我没让他们饿死过,也没让他们滥杀过。你们五宗定我的罪,定的从来不是我做了什么,定的是我'是谁'。”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面孔:“我把我的命,我的道,我底下那些人的来历全摊在这儿了。你们要治我的罪可以,拿我做过的坏事来治,别拿我“出身浊渊”四个字来治。”
他坐下来。
“说完了。”他对萧沛说。
萧沛点了一下头,转向烈阳真人:“烈阳,到你了。”
烈阳真人站起来。
他的手在袖中攥成拳,青筋从手背浮起来,但他说出来的话比萧沛预想的要平和三分:
“我焚天宗世代镇守玄荒西境,无数弟子战死于浊渊外缘。我今日坐在这里听一个'浊渊魔主'说他不曾滥杀——我信他不滥杀。可我信他一个人没用。我不信的是'规矩'一松,今日一个韩咏能从容坐在这里申述,明日便有十个百个韩咏从浊渊里走出来,说'我也不滥杀,你们凭什么定我的罪'。到那时候,谁来守西境?谁来守那些凡人城池?”
他转向韩咏:“你的道没有错。可你的道不是所有人的道。你能保证你底下的每一个人都跟你一样不滥杀吗?你不能。所以你让我改规矩,撤界碑,废'见则诛之'——我凭什么信你?”
韩咏没有立刻回话。
他低头看着横在膝上的重剑,剑身上有一道很旧的划痕,是百年前他第一次入浊渊时被戾气侵蚀割出来的。
“我不能保证。”他终于开口,“我底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苦楚,自己走投无路才选的这条路。有人恨五宗入骨,有人想复仇,有人纯粹活不下去了才来投我。我不能保证他们每一个人都干干净净。”
他抬起头:“可你们五宗的正道弟子,能保证每一个人都光明磊落吗?你们宗门里有没有私吞灵材的,欺压同门的,以权谋私的?你们能保证吗?”
烈阳真人被他反问得顿住了。
“我今日不是来求你们信任我的。”韩咏把重剑重新插回背上,站起来,“我是来跟你们立一个比'信任'更牢靠的东西——互相制约的律法。你焚天宗防我浊渊的人作恶,可以列一条律:凡浊渊出身者入凡城须由五宗一人陪同,凡浊渊功法过界者即刻缉拿。这些我都可以答应。但反过来——你们五宗若以'出身'定我的罪,见了我连审都不审便杀,我也要一个制约你的律法。”
台上台下寂静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