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沛从浊渊出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凌霄剑阁的传讯玉符捏碎了三枚。
一枚传给烈阳真人,上面写:“浊渊暂不攻,我有后续安排。你若信我,便在营中再等十日。”
一枚传给云漪真人,上面写:“请你推演'天地气循环互导'的可能性,不拘是五宗旧籍还是上古残篇,只要有三分道理就拿来用。”
第三枚传给宁元真人和隐尘幽谷的葛长老,上面只写了一句话:“凌霄阁主之位,我随时可辞。但我辞之前要先做一件事。”
三枚玉符碎裂之后,他在舱中铺开一张白纸,提笔开始写字。
不是写什么正式文书,他在列“旧规”。
一条一条列,从界碑背面的“见则诛之”到五宗刑律中的“弃道者逐”,从凡人城池的灵气屏障按出身划分到散修不许入坊市上三层交易。
他列了整整四十七行。
案上那片碎瓷被压在纸角做镇纸,瓷片温润的旧色和墨迹并在一处。
他列完之后看了很久。
这四十七条规矩里,有十六条他已暗自妥协过,三次破了又补,七回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他从未正式在任何场合说过要改。
他提笔在纸的最上方写下三个字:“议新规”。
然后搁了笔。
十日之后,凌霄剑阁以五宗首宗的名义发出了一份令函,发往玄荒界各宗各派,各城各府。
令函内容不过短短数百字,但引起的震动几乎掀翻了半个玄荒。
令函的核心只有两条:
第一,凌霄剑阁作为正道首宗,正式提出“五宗共议重审旧律”之请,召集各宗首座于凌霄台议事,议题包括但不限于“浊渊道徒地位界定”“正邪功法分野标准”“凡人城池灵气屏障准入规则”。
第二,在议事期间,凌霄剑阁暂停对浊渊的一切主动征伐行动。
烈阳真人接了令函之后把传讯玉符捏碎了七枚,最后亲自飞到凌霄剑阁主峰来找萧沛,从灵舟上一跃而下时面沉如水,身后跟着四个焚天宗的护法长老,个个面色铁青。
“你休想。”烈阳真人的声音从议事殿外传到殿内,萧沛坐在案后看文书,头也没抬,“萧沛,你休想!”
烈阳真人闯进殿中一掌拍在案上,把萧沛面前的四十七行旧规震得飘起来又落下:“五宗规矩立了几万年,你一封令函就要推倒重来?你凌霄剑阁的面子大,你萧沛的面子大,可你问过我们焚天宗答应不答应?问过底下那些为守规矩战死的弟子答应不答应?”
萧沛把飘落的纸张一张一张理好,压回镇纸下,才抬起头:“烈阳,坐。”
“我不坐!”
“你坐下我跟你解释。”
烈阳真人瞪了他半晌,到底一屁股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椅腿“嘎吱”响了一声,承不住他那暴烈的火灵气,窜出一小股青烟。
“我不是要推倒重来。”萧沛说,“是重审旧律。审了不等于改,改也要一条一条议。那些规矩能守住的继续守,守不住的,明显错漏的,修正它。你焚天宗当年也曾在'功法纯正与否'的判定上吃过亏,你不记得了?”
烈阳真人的嘴动了一下,没接话。
“烈阳,我知道你恨韩咏。可你恨的是韩咏这个人还是他代表的那个'不服'?若今日坐镇浊渊的是另一个人,若当年被逼进浊渊的是你门下那个周长老——你还会恨得这么笃定吗?”
烈阳真人的手在扶手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你拿周长老来说事?”他哑声道。
“他当年庇护一名入魔弟子就被逐出宗门,流落浊渊——这事我查过旧档。那名弟子入魔的缘由是走火入魔,非主动行恶,刑律上分明写着可酌情宽宥。可'规矩'上没有'酌情'二字,所以他被定了罪,连带周长老一起被逐。”萧沛看着他,“烈阳,这事你焚天宗做得对吗?”
烈阳真人沉默了。
殿外的风把留音石吹得低低嗡鸣,像许多被压着的声音在同时说话。
“我给你看个东西。”萧沛把案上那张写着四十七行旧规的纸推到他面前,“这是我这一个月列出来的。里面有一半我都私下认过,改过,绕过——可这些都是小修小补,治不了根。韩咏说得对,'规矩'翻不了案,有错的不是某一条律令,是整个'立场定善恶'的根子。我今日若不把这个根子撬一撬,再过一百年还会有人被逼进浊渊。到那时候坐在凌霄阁主位上的是谁?是你烈阳的弟子,还是我萧沛的传人?他们还要再剿一遍,再死一批人。”
烈阳真人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纸上的字迹工整干净,每一笔都像用剑尖刻出来的,没有草率,没有敷衍。
他伸出手指点了其中一条:“'凡浊渊出身者,不得未经审判即定罪'——你这一条写出去,凌霄剑阁内部先炸了。”
“我知道。所以我要在凌霄台议事之前先把阁内摆平。”
“你摆得平?”
“摆不平也要摆。”萧沛把纸收回来,“你可以继续不答应,继续在议事会上掀桌子。但你掀完之后呢?规矩不改,韩咏不死,天地灵气失衡,浊渊地气枯竭——最后一个烂摊子落在我桌上,你不收拾我来收拾。”
烈阳真人站起来,背对着他走向殿门。
“议事会我会来。”他停在门槛处,没有回头,“但我来不是为了支持你。我来是为了看看——你到底能把这件事闹多大。若闹到最后收不了场,你别怪我翻脸。”
“好。”
烈阳真人走了。
殿门重新合上,萧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案上那片碎瓷在纸角下安安静静,凉意从手心传上来,缓了缓他紧绷了太久的脊背。
“还有五个月。”他低声道。
……
凌霄台议事在玄荒历三万八千九百一十七年暮春召开。
这一次比上一次的联合阵令召集来得更隆重——五宗首座全部到齐,各宗内门长老,执事列席百余人,台下还设了旁听席,各城城主,散修代表,甚至凡人望族的耆老都来了。
萧沛在议事会开始之前做了两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