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沐瑶的确产生了想要逃离的想法，心中自问：不如就此离去？
可若离开，不仅会失去为苏家窑场在梧州开拓市场的机会，也会有损苏家在外的名声。
虽然因父兄被流放，苏家的名声多多少少受到影响。但一路走来，凡是懂瓷之人，提到苏家，总会对父亲的刻花手艺夸赞有加，使得苏沐瑶意识到，流放一事跟父亲的刻花手艺比起来，大家更看重后者。
于是，她更加珍惜苏家遇难之际大家对父亲的赞许。
中和窑远在梧州，父亲的名声却早已传遍岭南各大窑场，足以说明同行之间口耳相传的威力。她若一走了之，不仅会让父亲多年积攒的信誉蒙尘，更会让苏家窑场在岭南商界沦为笑柄。
她稳了稳心神，有些艰难地说：“岑师傅的主意令我心动，真想一走了之。可我已答应吴大东家，若就此离去，不仅有失人与人之间该有的诚信，也会损害苏家的声誉。再难我也需坚持下去，成了皆大欢喜；若不成，是我年纪轻，经验和能力有限。起码没丢掉诚信，他人也不会因此看轻我苏家。”
岑师傅闻言，神色微动，刚才的话不过是吓唬苏姑娘而已。
他放下手中的刻刀，认真说道：“耀州窑以刻花为主，苏姑娘早已习惯在不同的器具上刻同样的花纹，刻花的过程中必然懂得根据不同的素坯改变刀法的深浅与走势。故而，不必担心无法适应大小尺寸不同的印模。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在这里感受瓷泥的软硬，而应该亲自体验一下在中和窑的素坯上如何刻花。中和窑虽以印花为主，却也会有少量的刻花，希望能在中和窑的瓷器上看到姑娘的刻花技艺。”
眼前这些印模的素坯搞得苏沐瑶一时忘记自己的专长，岑师傅这番话，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是在点醒她。她即刻醒悟过来，能在大小形状不同的器具上游刃有余刻花的人，必然能很快适应不同尺寸的印模。
她转过身，轻松地说：“多谢岑师傅提点，我来之前已拉了一些素坯，正晾着呢，等干得差不多时，就开始刻花。”
岑师傅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之色：“你拉的素坯明日过后才能刻花，难道你不想早些完成任务也好早些离开梧州，忙自己的事？”
“自然想早些。”
“那还愣着干什么？尽管去拉坯房，看到已晾好的素坯随便拿。”
“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
“我可以在这里练习刻花吗？”
“当然，那边有张桌子，你坐在那里即可。”
苏沐瑶顺着岑师傅的目光看去，只见墙角处摆着一张木桌，桌上散落着几把刻刀。于是高兴道：“我这就去挑几件素坯来！”
“记得，挑些圆口的素坯即可！”
“记下了！”
苏沐瑶再次来到拉坯房，直奔晾着素坯的木架，开始细心挑选。
坯车旁的黄若晴怎么都无法用中和窑的瓷泥拉出完整素坯，已失去耐心，见沐瑶进来，便放下手中的泥，洗净双手，褪去围裙，来到沐瑶身边。
“你要做什么？”
“我打算选几款素坯拿到印模工坊先熟悉如何在中和窑的素坯上刻花，我如果能在素坯上刻成复瓣莲纹加卷水纹，再熟悉反向纹路的刻法，必然能完成那套印模。”
“啊，这得多久啊？”
“现在还不清楚，但仅仅一日，我已熟悉了中和窑瓷泥的特点，通过观察岑师傅反向刻花，也已将他刻花的手法了然于心，接下来是该用这些素坯练习的时候。”
“中和窑不都是印花吗？你怎么会想到在这些素坯上刻花？”
梁师傅正好走进来，听到黄若晴的疑问，解释道：“中和窑虽以印花为主，却也有刻花，有些器具无法用印模，只能靠手工刻花，比如多层熏炉、烛台、瓷枕、长颈壶等器物；再就是应客户要求，制作一些独一无二的刻花精品。”
黄若晴不认得梁师傅，转过身，将其打量了一番：“你是哪位？”
苏沐瑶赶快介绍道：“这位是管理拉坯房的梁师傅。”
“哦，是梁师傅。我问你，中和窑的瓷泥质地偏软，这晾坯架上的素坯一看就比我们耀州窑的瓷器胎壁薄多了，这玩意儿能刻花？恐怕稍微用力胎壁就被刻刀穿破，印花倒不错，刻花还是算了吧。”
梁师傅微微一笑，继续解释道：“姑娘仅说对了半分，中和窑之所以以印花为主，除了跟梧州的瓷泥有关外，更因为销量大，刻花无法满足产量；此外，中和窑远销海外，海外的顾客多喜爱完全一致的花纹图案，也只有印花方能满足。所以，中和窑采用印花不完全是因为瓷泥的特性和胎壁的问题。”
苏沐瑶接着梁师傅的话解释道：“刻花的妙处在于处理好人和素坯之间的关系，遇到不同的素坯需采用不同的刻花手法。即便是耀州窑，同一个形状的素坯因是不同人拉制而成，也会有些微差异，作为刻花人，要学会适应各类差异。中和窑的素坯有其特点，只要与刻花的手法相适应，也能出刻花精品。”
梁师傅赞道：“一听就知姑娘是行家。刚才岑师傅派人叮嘱我，姑娘要来搬些素坯到工坊去，让我前来帮帮姑娘。”
梁师傅说完，向一旁的两位拉坯的女工说：“你们两个停下手中的活儿，拿两块杉木坯板来，帮苏姑娘搬些圆口的素坯去工坊。”
只见两名女工应声放下手中的活计，转身从墙角取来两块干净的杉木坯板，来到晾坯架旁。
苏沐瑶将她选好的素坯小心翼翼从坯架上取下，摆放在坯板上，每块坯板大概放了五六个素坯。
“辛苦两位大姐帮我先搬到工坊。”
两位女工一手托着坯板的中心，一手扶着边缘，稳稳当当地出了拉坯房。
苏沐瑶向梁师傅说：“恐怕我今日会练废不少素坯，还望梁师傅不要介意。”
“废坯在窑场十分常见，这有什么好介意的？再说废坯还可回收利用，不会浪费。”
“虽不会浪费，可回收后的废坯可塑性会大打折扣，只能做些普通粗器。”
“别瞧这些普通粗器，它们也是窑场不可或缺的营生。姑娘只管放手去练，若真能刻出几件精品，那才是咱们中和窑的福气。”梁师傅有意凑近些，小声说，“印模工坊那三位师傅不知练废了多少素坯，也没见他们说任何客套话，姑娘就别跟我客气了。”
苏沐瑶微微一笑，不再客气：“若小女能在中和窑的素坯上刻成复瓣莲纹加卷水纹，也有梁师傅一份功劳。”
梁师傅连连摆手：“姑娘说笑了，不过是搭把手的事，哪敢居功。姑娘快去忙吧，别在这里跟我浪费时间。”
黄若晴拉起沐瑶往外走时，顺便夸赞道：“梁师傅，你比你们东家强多了。”
梁师傅目送着二位姑娘的背影，笑呵呵地自语道：“呵呵，东家若在，听到你这么说，会不高兴的。呵呵……”
笑完后，见几个拉坯的女工正看向他，立刻板起脸来：“看什么看？还不快干活！”
女工们赶紧低头继续拉坯，手中的泥在坯车上迅速旋转着。
前往工坊的途中，黄若晴要求道：“用中和窑的瓷泥拉坯实在无趣，我能不能去看你刻花？”
“可以，但你不能叽叽喳喳说话，否则岑师傅会不高兴的。”
“我懂，我坐在旁边看就行，绝不乱说一句话。”
两名送完素坯的女工正好返回，其中一人说：“姑娘，素坯都已摆放好，若还需要，尽管派人来说，我们二人再给你送些素坯过去。至于用废的泥坯，放在一旁的木桶里即可，我们二人会抽空来取。”
“多谢两位大姐。”
“不必客气，姑娘请便。”两名女工微微欠身，转身离去。
印模工坊内，岑师傅依旧在专注地在印模的素坯上刻花，并未去理会进来的人。
苏沐瑶径直走到那张木桌旁。
两名女工真是细心，专门将两个素坯摆在桌上，方便她拿取。
苏沐瑶坐下，拿起刻刀，开始练习在中和窑的素坯上刻花。
黄若晴则搬把木凳坐在一旁看她刻花。
通过观摩岑师傅的刻花手法，苏沐瑶虽对中和窑的刻花技艺了然于心，可当刻刀真正落在中和窑的素坯上时，从小到大养成的刻花习惯终究不受控制，本该浅浅划过的莲瓣边线，骤然陷得极深，手中的素坯根本扛不住耀州式的力道，刀痕两侧的泥痕瞬间崩裂，原本光洁的坯面，硬生生被压出一道塌陷残缺的纹路，一件完好的素坯顷刻报废。
她在心中叹口气，将报废的素坯丢进一旁的木桶里。
经年累月养成的习惯，绝非一朝一夕便能改变。她深吸一口气，压住内心的急躁，取过第二件素坯，沉下心来重新尝试。
这一次，她刻意放轻了手腕的力道，克制住以往的习惯，刻意放缓行刀速度，试着仿效岑师傅的手法。可习惯的力量远比想象中顽固，稍一松懈，力道便不由自主沉了下去，眼看着几瓣莲纹要刻成，还是崩了泥。
第二件素坯再次报废。
将第二件废坯丢入木桶后，苏沐瑶没有气馁，打算起身去木架上再取一件素坯，却发现黄若晴趴在木桌旁睡去。
她无奈地笑了笑，从木架上取下一件素坯在桌上放好，向岑师傅瞧去。
岑师傅依旧低着头，手中的刻刀游走着。
她再次来到岑师傅身旁，静静地观察他刻花的动作。
“本以为观察了您刻花的手法后，我能很快刻成，结果还是忍不住用回耀州的刻法，看来我还需多加练习，才能适应中和窑刻花的技法。”
“刻花如同修行，急不得，先需让心静下来。”岑师傅手中的刻刀轻轻划过印模的素坯，做了一个收尾的动作，然后将刻好的印模和竹刀放在一旁。
苏沐瑶回应道：“我倒不是心急，只是习惯一时半会儿改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