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渊比上次来时更荒凉了,暗红色的地光几乎淡成了粉色,像一张褪了色的旧布铺在地上。
原本贴着黑岩缝隙生长的暗绿苔藓枯了大半,剩下的也蔫头耷脑地伏在地面上,一碰就要碎的样子。
那些浊渊的散修旧部零星坐在各处,见韩咏领着萧沛进来,有的面露警惕,有的漠然移开目光,还有几个年纪轻的用好奇的眼神打量着他。
周长老站在最远处一块高岩上,远远朝萧沛点了一下头。
“你地气散得太狠了。”萧沛说。
“嗯。”韩咏应了一声,毫不在意,“不散他们撑不了四十天。我算好了的,再撑一个月我就能把外缘的戾气重新聚合起来,到时候地气自然回流——”
“你撑不到一个月。灵气倒灌已经开始影响玄荒十二处枢纽了,天象司那边盯得紧,五宗内部也有人主张不惜代价强攻。”
韩咏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散漫的步子:“所以你今日来,是替五宗下最后通牒的?”
“我来跟你谈个折中的法子。”
韩咏转过身来。
两人这时已经走到了内渊正中那块黑岩空地,地上还倒扣着那两只粗陶碗——一只被萧沛喝过水,一只被韩咏拿来垫过信。
“你说。”韩咏盘腿坐下,仰头看他。
萧沛在他对面坐下,第一次用一种近乎平等的姿态与他对视。
剑放在身侧,但这一次是横放的,剑尖朝外,出鞘至少要转半个身子。
“你的'新律',内容我看过了。”萧沛说,“里面有一条——'凡入玄荒境者,无论出身道途,皆依此地之律共处,旧日浊渊不得为罪'。这一条我可以在凌霄剑阁的权限之内试行。西荒三座镇魔哨的碑我让人撤了,你底下的散修若愿意,可以由我亲自考核,按修为,品行编入凌霄剑阁的外门'客卿'之列,不涉及内门功法,但享有正式弟子同等待遇。”
韩咏眯起眼:“你凌霄剑阁的客卿?那些老古板首座能答应?”
“我是阁主。”萧沛说,“我说了算。”
韩咏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另一条:关于浊渊地气和灵气枢纽的冲突。”萧沛继续道,“我可以让沧海灵汐堂重新推演一套'天地气循环互补'的方案——正道的灵气枢纽和你浊渊的地气之间不必是对冲关系,可以建成互导的回路。你戾气多了往正道枢纽输,正道灵气多了往浊渊渗,两不相伤。这个我回去跟云漪谈,她通晓天机推演,有七成把握能成。”
韩咏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条件呢?”
“条件很简单:你浊渊的人不得再主动往凡人城池渗透'新律'。正邪之辨如何改,天地规矩如何调,你我坐下来把各宗首座也叫上,当面议,一条一条议。你先把兵力收了,我们再把规矩改了。”
韩咏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落在萧沛脸上,一寸一寸地看,像在检查一件旧物上有没有新增的裂痕。
“你为了这个折中的法子,回去得跟五宗那帮人打多少架?”他问。
萧沛没答。
“你凌霄阁主的位置坐了多少年了?他们盯着你的错处盯了多少年?你今日回去说要跟浊渊魔主'坐下来议规矩'——你猜烈阳那老头会不会当场掀桌子?”韩咏的声音平得像一条绷直的线,“你为了给我留条活路,把自己半辈子的清名全押上来了。值得么?”
“我不是为了给你留活路。”萧沛说,“我是为了给玄荒留一条不用再死人就能改的路。”
韩咏笑了。
笑得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
“你这个人啊。”他说,“永远有冠冕堂皇的理由。可我知道你袖子里那碎瓷片还没扔。”
萧沛没有否认。
韩咏从他面上移开目光,看向内渊深处那些散落各处的人影——那些把命交在他手上的人,那些被他用百年地气养着的人,那些为了“不认命”三个字跟他走到绝路上的人。
“我若答应了你的折中之法,那些人怎么办?”他问,“他们信我,跟了我几十年上百年。你凌霄剑阁的客卿位子再好,他们不愿意进去怎么办?他们一辈子的道被人定成了'邪',你今日说要改,可改了的规矩管得了那些已经死掉的人么?”
萧沛沉默着。
“我不是非要跟你对着干。”韩咏忽然放低了声音,像在跟他说什么秘密,“我修逆命破玄诀,顺天地戾气而行,成了你们口中的魔主,一开始根本不是为了改什么天地规矩。我只是——当年在沧澜秘境那阵台底下,你跟我说'怕让人知道我不行',我当时就想,这世道怎么把一个人逼成这样?你那么好的天资,那么正的剑心,却连受个伤都不敢让人知道。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在想——到底是谁定的规矩,让我这样走路的人被叫做魔道,让你那样活着的人被叫做正道?我不服。”
他说到最后两个字时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从裂隙深处吹过来,拂过那些枯死的苔藓,卷起一点灰。
萧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韩咏在秘境出口偏过头问他“你们凌霄剑阁的人一辈子都是这样的”时,那双眼睛里的亮色。
那时候韩咏还不懂什么叫“立场”,只单纯地觉得他那副样子不对劲,不该是那样的。
一百年了。
韩咏还是在为同一件事较劲。
“你那份不服,我看见了。”萧沛说,“我回去谈。把五宗首座都叫来,一条一条谈。谈不成我继续谈,谈到他们肯松口为止。你这边——你守着你的人,不要先动兵。给我半年。”
韩咏看着他,目光里的笑意慢慢收拢,变成一种更沉的,更重的东西。
“半年。”他重复了一遍,“半年之后你谈不成呢?”
“谈不成,你继续你的道,我继续我的道。”萧沛站起来,把剑重新挂在腰间,“大不了打一辈子。”
韩咏也跟着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歪头看他:“那你今日来这一趟是为了什么?谈了半天谈了个'大不了打一辈子'出来。”
萧沛走到裂隙入口处,背对着他停了一步。
“为了告诉你。”他说,“你那些'不服',有人替你记着。”
他迈步走出裂隙,屏障在他身后合拢,暗红色的地光重新被隔绝在另一侧。
韩咏站在原地,看着他素白的背影消失在两仪混元壁的缝隙里,许久没动。
周长老从高岩上跳下来,走到他身边:“他答应了?”
“他应承了半年之期去谈。”韩咏说。
“你信他?”
韩咏低头看着地面上那两只倒扣的粗陶碗,弯腰把其中一只翻过来,碗底还残留着一圈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水渍——萧沛那天喝过的那一碗,水渍已经干了,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圆痕。
“信。”他说,“这世上除了他,也没人值得我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