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折好信,唤来一个亲传弟子:“送去浊渊外缘,放在那两只倒扣的粗陶碗下面,不要惊动阵内的人。”
弟子领命去了。
萧沛关上舱门,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案上的碎瓷片安安静静躺着,他伸手拿起来贴了一下眉心——瓷片微凉,像当年沧澜秘境裂缝里漏下来的那一线天光。
……
两日后,浊渊外缘那两只粗陶碗被翻过来了。
碗底压着一块黑岩碎片,上面用戾气烫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粮不必你让,我自有办法。但你若后撤三十里,我也让你三尺。两仪混元壁我撤北角一道口子,你那些先锋营的人我放还给你。”
萧沛把黑岩碎片收进袖中,与那片碎瓷放在一处。
“传令。”他走出灵舟,“前锋营后撤三十里。另——知会烈阳真人,浊渊北角的阵口要开了,让他去接人。”
传讯弟子飞奔而去。
他站在灵舟前端看着浊渊裂隙北角那道两仪混元壁缓缓裂开一道狭长的口子,灰白色的人影从里面陆续走出,正是十三日前失陷的先锋营弟子。
他们面色苍白但脚步稳当,身上没有伤,甚至有人手里还攥着半块饼。
韩咏当真一根头发都没动他们。
萧沛望着那道裂隙重新合拢,心中有一块紧绷了许久的东西微微松了一线。
但也只是一线——北角的阵口合上之前,他从那道缝隙里看见浊渊内部暗红色的地光又弱了一层。
韩咏还是在地气上动了手。
“你说话不算数。”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被磨久了之后的无奈。
……
围困进入第四十日时,变化来了。
玄荒界天象司的灵讯忽然传遍五宗:界内十二处灵气枢纽同时出现异常波动,灵脉运转放缓了三成,凡人城池边缘的灵气屏障开始稀疏,已经有几座小城的护城阵法自动关闭。
“浊渊地气萎缩影响了整个玄荒的灵气循环。”云漪真人在联军会议上铺开水幕推演图,面色凝重,“韩咏那段时日不停地往外散地气养他手下那些人,地气是玄荒灵气循环的一部分,他掏空了自己那一片,整个天地的灵气就开始往这边倒灌。”
“所以是他自己捅的篓子?”烈阳真人冷笑,“那就让他自己补。”
“他补不了。”云漪真人摇头,“现在整个玄荒的灵气都在往浊渊裂隙里灌,他要是硬堵,浊渊内部炸了;他要是继续散,玄荒界的灵气平衡就要崩。不管他怎么选,最后都是他死在里头。”
萧沛坐在角落里,手按着剑鞘。
他明白了。
韩咏从第一天就知道这个结局——用浊渊地气养人,地气枯竭则玄荒灵气失衡,玄荒灵气失衡则天象司必动,天象司一动则五宗必逼统帅加速进攻,加速进攻则韩咏腹背受敌。
韩咏把每一步都算进去了,就连自己“死”这一步也算进去了。
可他算漏了一样。
“灵汐堂有没有推演过——”萧沛开口,“若我撤了联军主力,让浊渊自行恢复地气循环,需要多久?”
云漪真人和烈阳真人同时看向他。
“萧阁主,你在说什么?”烈阳真人的声音沉得像铁锤砸在铁砧上,“撤军?咱们围了四十天,你跟我说撤军?”
“围了四十天地气照样在枯。继续围下去韩咏死,浊渊坍,玄荒灵气出大乱子。撤了联军让浊渊这边不再受灵气压迫,地气反而可能自行回补。”萧沛站起来,目光扫过在座诸人,“围是死策,只有撤才有活路。”
“你是为了救韩咏。”烈阳真人盯着他。
“我是为了救玄荒。”萧沛回视他,“你分得清。”
营帐中静了片刻。
宁元真人捻着拂尘,缓缓开口:“萧阁主所言在理。老夫方才也推算过,若联军后撤百里,撤去困锁大阵,浊渊地气确有七成可能在三至五个月内自行恢复。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此举形同纵虎归山。”宁元真人的目光从拂尘底下抬起来,“撤了军,韩咏活了,他那'新律'依然在传,那套'正邪无别'的道理依然在动摇玄荒的根本。今日我们为了灵气平衡撤回去,明日他再把地气养好了重新开阵——无穷无尽。”
“那就另想别的办法去跟他谈。”
“谈?”烈阳真人怒极反笑,“他韩咏坐了浊渊百年,你见他跟谁谈过?他的道是掀桌子,改规矩,推倒重来,这种人没法谈。”
“没法谈也要谈。”萧沛的声音不高,却把营帐中的嗡嗡议论声全压了下去,“因为杀不死。你们杀他杀了一百年,他死过吗?你们越杀他越强,越围他人越多。你们难道真要把他杀到魂魄俱灭才算完?灭了他一个,后有来者无数。他韩咏不是第一个不认命的人,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你们剿得了几百几千个韩咏?”
烈阳真人张了张嘴,又闭上。
云漪真人低声道:“那依萧阁主之见,到底怎么'谈'?”
萧沛沉默了很久。
“我去。”他说,“我入浊渊跟他当面谈。谈出一个新规矩来——不是他的,不是五宗的,是两边都能容的。”
“你一人入浊渊?”烈阳真人腾地站起来,“上一次你全身而退是韩咏放你一马,这一次他要是——”
“他若想杀我,不会给我写信。”萧沛从袖中取出那块黑岩碎片放在案上,碎片上那几行歪扭的字迹在灯火下清晰可辨,“他放了我们的先锋营,撤了北角的阵口,在碗底下压了回信。你们觉得这是不死不休的做派?”
营帐中所有人看着那块黑岩碎片,谁都没接话。
“明日我入浊渊。若三日后未归,你们按原计划强攻。”萧沛把碎片收回袖中,转身走出营帐,“散会。”
……
第二日清晨,浊渊裂隙前。
萧沛独自站在那道两仪混元壁前,冰白色的凌霄剑悬在腰侧,未出鞘。
他没有穿甲胄,只着一身素白长袍,袖口扎紧,像去赴一场普通的约。
他朗声道:“韩咏,五宗联军统帅萧沛,求见浊渊魔主。”
屏障静了数息。
然后暗红色的地光忽然一收,那道纠缠着戾气与灵气的屏障从正中裂开一道一人宽的缝隙,像一只慢慢睁开的眼。
韩咏站在缝隙后面,还是那身半旧的灰袍,黑铁重剑插在身侧的黑岩里,双手抱胸,歪着头看他。
“求见?”他挑了挑眉,“你萧沛什么时候会跟人说'求见'了?当年在沧澜秘境你敲门都是用剑尖敲的。”
“那是当年。”萧沛走进裂隙,屏障在他身后合拢,“我现在学会了。”
韩咏嗤了一声,转身往内渊走:“进来吧。我里头乱得很,你别嫌。”
萧沛跟在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