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道阵破不了。”萧沛开口,声音稳得像他手里的剑,“至少现在破不了。全军后撤百丈,换围而不攻。”
“你——”烈阳真人指着他又指向屏障,最终狠狠一跺脚,“你方才那剑里掺了什么?”
“以后再说。”萧沛把剑归鞘,转身往灵舟走,“现在先把阵稳住,别让他趁机反扑。”
烈阳真人一口闷气憋在胸膛里,到底没发作,扭头去传令了。
萧沛走进灵舟舱中才把手松开。
掌心被剑柄硌出两道深红的印子,指尖微微发颤——方才那一剑耗尽了他半数灵力,更耗费的是把藏了百年的戾气底子从深处调动出来那一瞬的心神损耗。
他靠在舱壁上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在耳膜上,一声比一声重。
“……偏要这样。”
他低声说了一句,不知是说给谁听。
……
当晚浊渊外缘扎起了临时的联军大营。
五宗弟子轮值巡守,灵舟悬在半空做瞭望台,阵旗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萧沛去了烈阳真人的营帐。
烈阳真人正对着一张阵图生闷气,见他进来,眼皮都不抬:“说吧。你剑里那道浊渊的底子哪来的?”
“百年前沧澜秘境里拓的半卷上古剑谱。”萧沛在他对面坐下,“那剑谱后半卷讲的是'融合之道',戾气与灵气本非天生对立,只是后人把它们掰成了两道。我练了半卷,后来入主凌霄阁,再没碰过。”
“所以是百年前的旧债。”
“对。”
烈阳真人瞪了他许久,终于重重哼了一声:“你倒是坦白。可你今日当着全军的面用了那东西,你猜那帮首座怎么想?云漪最擅看人,她回去一推演就知道你灵根里有浊渊的印子。宁元那个老古板更不用说了,清玄玉府最忌讳正邪不分的人。”
“我知道。”
“你知道还——”
“不用那一剑,全军今日就要被他那屏障困在外围进退两难。”萧沛抬起眼看他,目光平静,“那道阵的机理我比你们清楚,因为它用的是我当年那半卷剑谱上的'两仪共融'之法。韩咏把它练成了阵,我要是连试都不试,才是真的失职。”
烈阳真人张了张嘴,发现没法反驳。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跟那个韩咏,当年到底是怎么走到一路去的?我听说你们在沧澜秘境结识,后来还同行了好几年。那时候你已经是凌霄剑阁的内门翘楚了,他跟个泥腿子散修似的,你怎么——”
“他救过我命。”
“就这个?”
“救过命还不够?”萧沛反问。
烈阳真人被噎了一下,烦躁地挥挥手:“行了行了,你们那些陈年旧事我不问了。现在的问题是:那阵怎么破?你说围而不攻,围到什么时候?浊渊地气养人,韩咏在里面待一辈子都不碍事,咱们这些正经修士在戾气边上耗着,三个月就得折损三成修为。”
“他耗不起。”
“嗯?”
“浊渊里面不止他一个人。”萧沛说,“他那些旧部散修撤进内渊之后,吃喝用度都是问题。外缘戾气被他散光了,内渊地气虽能养魔修的功法,但养活不了那么多人。最多两个月,他们要么出来打,要么断粮。”
烈阳真人摸着下巴想了半晌:“所以你是要围到他们自己撑不住?”
“对。”
“那韩咏呢?他要是自己出来跟你打——”
“他不会自己出来。”萧沛说,“他要是肯一个人出来打,就不会布那道阵。他布阵就是为了护他身后那些人。他把自己挡在最前面,他的命现在不是他自己的了。”
烈阳真人看了他很久,眼中神情复杂:“你了解他了解得倒深。”
萧沛没接这个话茬,站起来告辞。
走出营帐时夜风扑面,浊渊裂隙里的暗红地光在远处一明一灭,像一盏快燃尽的油灯。
他仰头看了一眼天,紫灰色的浊渊天幕上没有星星,只有五宗灵舟悬在空中的灯光,白泠泠的,像浮在墨里的碎冰。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沧澜秘境外的石坪上,韩咏坐在石栏上啃灵果,果核吐出来弹中别人的额头,笑得肆无忌惮。
那时候他们中间还没有这道屏障。
……
围困的第十三日,清玄玉府的宁元真人来灵舟上找萧沛。
“萧阁主,有件事要与你商议。”他捻着拂尘,面色和煦,语气也客气,但萧沛听出了客气底下的不动声色的试探,“这几日老夫查了阁中旧档,百年前沧澜秘境那卷上古剑谱的拓本,不知阁主当年是否上缴了宗门?”
萧沛沉默了两息:“没有。”
宁元真人挑了挑眉:“所以阁主私藏了一卷涉及'融合正邪'的上古功法,修习百年,从未向凌霄剑阁报备。”
“是。”
“阁主可知按五宗共律,私藏邪道功法——”
“那卷剑谱未入浊渊之前,世间并无'正邪'之分。”萧沛打断他,“它本身不邪,是后来的人把它练邪了,归邪了,定罪了。我修它的前半卷时它还是中正的上古遗篇,后来韩咏用它修了浊渊功法,你们才把整卷剑谱打入'邪道'之列。我报备的时候它还是正典,如今说它邪了便要治我的罪,宁元真人,你觉得这合理么?”
宁元真人被他堵得哑了一瞬。
“老夫不是来治你罪的。”他缓了语气,“但萧阁主需明白,五宗联盟最忌讳首座之身沾染异端之道。今日你我在营中好商好量,可回了玄荒界,各宗内部难免有非议。你凌霄剑阁历来在五宗中地位最尊,这把交椅坐久了,底下有多少人等着挑你的错处,你应当比我清楚。”
萧沛没有应声。
宁元真人走了之后,他在舱中独坐了半日。
案上那片碎瓷被他从袖中摸出来放在掌心,瓷片的棱角已经被他磨得太久,如今温润得像一片圆玉,握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昔日的锋利。
外头传讯弟子来报:浊渊内渊的暗红地光又弱了一分。
韩咏在用内渊地气喂养他那些旧部散修的功法消耗,可地光减弱意味着浊渊的戾气根基在萎缩。
若他继续这样耗下去,不出两月浊渊便可能从内部崩塌——连带他自己。
“他要把地气散给那些人了。”萧沛忽然说。
传讯弟子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萧沛站起来,把碎瓷收回袖中,走出舱门。
他望着浊渊裂隙深处那团越来越暗的红光,许久没说话。
那道暗红的光在他眼里逐渐模糊成另一幅画面——百年前的沧澜秘境阵台底下,韩咏用脚跺碎石板,回头冲他咧嘴笑,说“你剑法挺好的,就是太死板了”。
韩咏从前就这性子,永远先顾别人,永远把自己排在最后。
当年在秘境里明明自己也伤了腿,却先替萧沛包扎了才处理自己的伤口;如今坐镇浊渊百年,手下那些人一个都没死在五宗手里,全被他护在身后,用自己修了百年的地气养着。
“你非要这样。”萧沛低声道。
他转身走回灵舟舱中,铺开纸,提笔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五句话:
“浊渊地气不是你一人的命根子。你若把它耗尽了,你身后那些人一样活不成。两月之内我让联军后撤三十里给你留一条补给的通道,你让人从南疆暗泉那边运粮进去。我不动你那边的人,你也不要再耗地气。”
他搁了笔,看着纸上的字迹,墨迹未干,笔画间有几处微微顿了一下——那是他写到“我不动你那边的人”时手腕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