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祭台,不是有什么名目的地方,就是一块稍微平整些的黑岩。
他盘着腿,面前放着两只粗陶碗,碗里各盛半碗清水,清得能看见碗底的裂纹。
萧沛从裂隙入口走进来时,剑尖垂向地面,剑气凝而不发,周身三尺之内灰雾不侵。
韩咏抬起头。
两个人中间隔着大约十丈的距离。
周遭没有旁人了,那些浊渊的旧部被撤进了更深处的裂隙里,五宗的讨逆大军被挡在外围的灰雾之外。
这片方圆百丈的内渊前关,空得只剩风声。
“坐。”韩咏拍了拍对面的黑岩,“水是干净的,从南疆那边引的暗泉,我没动手脚。”
萧沛站着没动。
韩咏也不勉强,自己端起一只碗喝了一口,咽下去,嘴角有水珠滚落:“行了吧?确认没毒了。”
萧沛收了剑,走到他对面坐下。
剑放在身侧触手可及的位置,但他坐下时是正面对着韩咏,不是侧坐,这个坐姿不便于拔剑。
韩咏看见了,眼尾微微弯了一下,没说话。
两个人对着一碗清水沉默了许久。
浊渊的风从裂隙深处吹过来,带着地底暗红色的微光热意,把韩咏额前的碎发掀起来又放下。
他比百年前显老了一些——不是容颜的苍老,是眉宇间多了一层磨出来的东西,比少年时那股不管不顾的锐利更沉,也更钝。
“五宗的阵仗不小。”韩咏先开了口,“灵舟来了二十七艘,旗阵按的是《九宫困龙局》的变体,烈阳那老家伙主攻左翼,云漪在后头用推演术盯全场,清玄玉府那个宁元躲在阵眼后头不露面。你们排得很周全。”
“你探过外围?”
“不必探。你们五宗打仗几万年了,来来回回就那几套。凌霄阁主阵,焚天宗当刀,灵汐堂做眼,玉府镇后,幽谷阴人。”韩咏掰着手指头数完,嗤了一声,“一点新意都没有。”
“有用就行。”
“有用?”韩咏抬眼看他,那双眼睛在浊渊的暗光里显得格外亮,像两颗被磨透了的石珠,“你告诉我有什么用。你把我剿了,换一个人坐上浊渊这个位子,过个几十年又有人不认命,又有人被逼到这儿来,你又来剿一回。剿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萧沛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水——确实干净,碗底的裂纹是旧的,不是新砸出来的。
“你的新律,”他说,“我看了。”
“你觉得呢?”
“太急了。”
韩咏挑眉:“急?”
“玄荒界的根基是五宗用几万年立起来的,凡人和修士都依着这套规矩活。你一封文书下去让各城坊市自己选,他们怎么选?他们不懂道途之争,不懂正邪之辨,他们只知道跟着五宗走稳妥。你这是在把凡人的安稳拿来赌你的道。”
“他们的安稳?”韩咏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像石子落进深水里只响了一下就沉了,“你知道西荒镇魔哨那三块碑底下埋的是什么吗?”
萧沛没接话。
“三块碑底下,各压着一个魔道散修的尸骨。那三个人修为不高,最高的也就筑基后期,干的唯一一件'坏事'是从五宗坊市里偷了一瓶疗伤丹,因为自己兄弟快死了。”韩咏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收紧,“他们被抓住之后连审都没审,直接镇在碑下,碑上刻着'见则诛之'四个字。他们不是死在战场上,是死在'规矩'这两个字底下。”
“五宗自有刑律——”
“你们那刑律跟'规矩'是一回事吗?”韩咏打断他,“刑律还能翻案,'规矩'翻不了。界碑背面那行字是写死的,没有人能改。萧沛,你不是不知道。”
萧沛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
他袖中那片磨得光滑的碎瓷片就是证据——当年摔盏的那个世家弟子后来因贪墨宗门灵材被逐出阁,走的时候没人拦,没人问,因为“规矩”上写着贪墨者逐。
可那弟子贪墨是为了给他病重的妹妹凑灵药,这件事有人查过吗?
没有。
规矩就是规矩,不问缘由。
“所以你要改的,”萧沛慢慢开口,“是'规矩'本身。”
“对。”
“可你改的方式是翻天地戾气的底。浊渊的戾气是玄荒天生的,你把它散化了,收拢了,重新编排了,这本身就在动摇灵气的根基。万一有一日你失控——”
“我失控过吗?”
萧沛一顿。
韩咏看着他,目光平静得有些过分:“一百年了。我坐镇浊渊一百年,戾气在我手里比在天地间自生自灭的时候安稳得多。你凌霄剑阁的天象司每个月都在监测灵气波动,你回去翻翻他们的记录——我入浊渊之后,玄荒界的戾气暴动比之前少了四成。”
“那是因为你把散在各处的魔修收拢了——”
“一样。”韩咏截断他,“收拢魔修也好,编排戾气也好,都是一个道理。这天地间的东西本身没有善恶,是你们非要给它们套上'正'和'邪'两件衣裳。我把衣裳脱了,你们就受不了了。”
“脱了衣裳之后呢?”萧沛的声音也沉下来,“你今日脱了'正邪'的衣裳,明日有人脱了'礼法'的衣裳,后日有人脱了'秩序'的衣裳。玄荒界不是靠'道理'维系的,是靠一层一层的规矩叠起来的,你抽掉最底下那一层,上头全塌。”
“那就塌。”
“你说得轻巧。”萧沛的手按在剑柄上,没有拔出来,但指节已经泛白,“底下那些凡人怎么办?他们不懂什么正邪规矩,他们只知道天塌了要死。你韩咏可以进浊渊,可以逆天命,可以在废墟上立新界,他们不行。”
“所以你就要守着这套让无数人枉死的规矩,假装它是铁板一块?”
“我不假装。我知道它破。”萧沛的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吞没,“可我不能让它塌。因为我站在这位子上一天,就要护底下的人一天。他们不认得你,他们只认得我。”
空气凝住了。
两个人隔着十丈和两碗清水,四目相对。
韩咏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嘲讽,也不是苦笑,是一种很复杂的神情,像把一个攒了百年的问题终于问出口,而答案他早就猜到了。
“你还是这样。”他说,“什么都往肩上扛,扛不住也要扛。当年在沧澜秘境里你伤口流着血还在想'发了信号师父脸上无光',现在你天下第一了,还是同一个毛病。”
萧沛没有说话。
“可我跟你不一样。”韩咏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你扛你的,我走我的。你守你的旧天,我开我的新地。咱们谁也说服不了谁,那就别费劲了。”
他转身往内渊走了两步,又停住,侧过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