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倒是坐得住。”一个穿灰袍的中年人走过来，面色发青，显然是浊渊戾气侵蚀日久，半边脸上生着暗紫色的纹路。
他是浊渊的旧部之一，姓周，从前是万岳焚天宗的外门长老，因庇护一名入了魔道的弟子被逐出宗门，流落至此。
“坐不住又能怎样。”韩咏把果肉塞进嘴里，含糊地嚼着，“五宗那边已经发召集令了，凌霄台议事都开完了，少则半月，多则一月，讨逆大军就能推到浊渊外缘。我现在冲出去跟他们打一架？打完了呢？”
“打完了咱们还是魔道。”周长老在他旁边坐下，呼出一口浊气，“不打也是魔道。横竖都是魔道，不如打痛他们。”
“打痛了之后呢？他们把咱们灭了，然后换一批新的首座继续守着那条老规矩过日子。再过个几百年，又有人被逼到浊渊来，又有人不认命想改一改天地，又有人被叫做魔道。”韩咏把果核往远处一弹，果核在黑岩上蹦了两下滚进一道裂缝里，“周叔，你当年收留那个弟子的时候，想过他后来会死在哪么？”
周长老沉默了一会儿：“死在万岳焚天宗的刑台上。”
“那时候你可曾后悔？”
“不悔。”
“我也是。”韩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果渍，“我不悔。但我也不能白死。”
他走到祭台边缘，俯视浊渊深处。
地底深处有暗红色的光缓慢搏动，那是天地戾气的源头，浊渊魔道的根基所在，他坐镇百年才把这股力量从狂暴压制到勉强能用。
下方数千道微弱的气息散布在裂隙各处——都是这些年聚拢过来的人，有散修，有弃徒，有被五宗定罪的“邪祟”，还有几个是不愿被家族安排嫁人的女子，不愿被宗门废掉灵根的少年。
他们被他拢在一处，给了他一个“魔主”的虚名，其实是把命交到了他手上。
“五宗来人之后，把外围的人都撤进内渊。”韩咏说，“我守前关。”
“你一人？”
“我一人。”
周长老皱眉：“萧沛来了你也一人？”
韩咏盯着暗红色的地光看了一会儿，那双总是散漫的眼里没有笑意，也没有恨意，只有一种很静的，像是早就盘算好了的坦然。
“他来了也一样。”他说，“我一个人挡他，正好。”
他说“正好”，周长老听不出这两个字底下压着什么——或许是一柄悬了百年的剑终于要落下来的如释重负，或许是一盘下了太久的棋终于要掀翻的痛快。
韩咏没说破。
他从袖中摸出一卷残破的纸——边角烧焦了，墨迹也淡了大半，只剩中间几行还能辨认。
那是当年在沧澜秘境里拓的上古剑谱，他留了自己那份，字都快要看不清了。
“可惜了。”他把纸卷塞回袖中，“这上面后半段我一直没琢磨明白。要是当年换给他那一半，说不定他现在已经练成了。”
周长老没听懂，韩咏也没解释。
他转过身往祭台下走，步子还是散漫的，嘴里又哼起那支不成调的小曲。
祭台上方的紫灰色天空忽然亮了一瞬——浊渊外缘有灵气在聚集，那是正道联合阵法的前兆。
他抬头看了一眼。
“来了。”
……
玄荒历三万八千九百一十六年冬腊月，五宗联合讨逆大军压至浊渊外缘。
灵舟蔽空，剑光如林，五色阵旗按八卦方位插满方圆百里，把浊渊外围整个围了起来。
凌霄剑阁居首，万岳焚天宗居左翼，沧海灵汐堂镇后方统筹，清玄玉府布困锁大阵，隐尘幽谷的弟子隐在各处暗桩中监察动向。
萧沛站在凌霄剑阁的旗舰灵舟船首，风灌进衣袍里，袍角翻飞，他左手按着剑鞘，右手背在身后，指尖掐着一枚静心诀。
浊渊就在面前。
墨色的裂隙从地底一直撕到半空中，边缘翻涌着紫灰色的戾气，像一道不会愈合的伤口。
裂隙深处隐约可见人影晃动——浊渊的散修们在往内渊撤，秩序井然，没有慌乱，没有人弃械而逃。
“他们早有准备。”烈阳真人在他身侧皱眉，“韩咏那个逆贼在里头等着咱们呢。”
萧沛没答话。
他看见了，那些撤退的人影当中有一道走得最慢的，逆着人流往裂隙最前方去，背上一柄比人还高的黑铁重剑，穿着半旧的灰袍，袖子照旧磨得发毛。
那人走到裂隙最前沿便停下了，转过身来。
隔得太远，看不清脸。
但萧沛知道他在看这边。
“传令。”他说，“先锋营先探裂隙。各宗主力原地待命，等我号令。”
灵舟上的令旗摇动，百余道剑光率先射出，冲入浊渊裂隙。
萧沛望着那些剑光消失在紫灰色的雾气中，右手从背后放下来，落在剑柄上。
他等了半柱香的功夫。
裂隙里没有打斗声传出来，没有灵气碰撞的爆裂，也没有人折返。
“先锋营回讯！”烈阳真人喝道。
旗舰后方负责传讯的弟子一叠声催问，可传讯符发出去便像石子投进深潭，毫无回应。
又过了一炷香。
裂隙中忽然漫出一片极淡的灰色雾气，和浊渊本身的紫灰色戾气不同，这层灰雾更轻，更薄，像被风吹散的烟。
它从裂隙深处往外漫，触到正道灵气便开始缓慢消融，可消融的同时也把灵气一并带走了。
“他散了戾气。”萧沛忽然说。
烈阳真人转头：“什么意思？”
“他把浊渊外围的戾气主动散化了。”萧沛盯着那片灰雾，“先锋营的人没死，是被他用雾气裹住困在里头了。他不伤人。”
旗舰上沉默了一瞬。
“这是陷阱？”烈阳真人的声音沉下来。
“不是。”萧沛把剑从鞘中抽出一寸，冰白色的剑光照亮了他半张脸，“他在等我一个人进去。”
他转头看向烈阳真人：“大军原地待命，浊渊内部地形复杂，贸然压进去反而被他用地利逐个蚕食。我先进去探明虚实，若两个时辰未归，你们便按原计划从裂隙北侧破阵强攻。”
“你独自入浊渊？”烈阳真人瞪着他，“你疯了？你是五宗统帅，万一你折在里头——”
“我不会折。”萧沛把剑完全抽出，剑身在空气中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他若要杀我，不必等这么多年。”
这话说得太直白，烈阳真人的嘴张了张，竟接不上来。
萧沛已纵身而起，一人一剑化作一道白虹，射入浊渊裂隙。
灰雾在他前方层层退开，像潮水被利刃劈成两半，他穿过那层薄雾时觉出一丝极轻微的熟悉感——这散化戾气的手法里掺了一缕清心镇煞诀的底子，是有人刻意用正道功法的内核去中和戾气的暴烈。
那是他萧沛的镇煞诀。
韩咏百年前与他为敌时便已学会了，或者说，百年前他们还并肩的时候，韩咏就坐在旁边看他练剑，看着看着就记住了。
这道灰雾不是陷阱。
是一张请帖。
……
浊渊内渊比外缘安静得多。
紫灰色的天空在这里淡成灰白，像天光透过了好几层薄纱才落下来。
那些细小的戾气粒子也少了很多，地面上竟然长着几丛暗绿色的苔藓，贴着黑岩缝隙蔓延，瘦弱，倔强，活得不易却到底活着。
韩咏就在那片苔藓旁边坐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