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大殿悬在凌霄剑阁最高处,四壁嵌着上古留音石,说话声会自己叠成回响,一句能撞出三句来。
殿中坐了五宗首座,萧沛在主位,背后那柄凌霄剑倚着扶手,剑鞘上的冰纹映着窗外云海,像一道不动声色的界。
“他到底想做什么?”万岳焚天宗的烈阳真人一掌拍在扶手上,掌风震得留音石嗡嗡作响,“上个月端了咱们设在西荒的三处镇魔哨,没抢东西,没杀人,把镇魔碑全拔了插在道旁。这是羞辱。”
“何止西荒。”沧海灵汐堂的云漪真人摊开一卷水幕推演图,“半月前南疆七城坊市同时收到一份'新规',写着'凡入玄荒境者,无论出身道途,皆依此地之律共处,旧日浊渊不得为罪'。他已经开始往凡人城池里渗透了。”
清玄玉府的宁元真人捻着拂尘,语气比旁人平和些:“浊渊那位的脾性,诸位也清楚。他若是真要打,不会绕这么大的圈子。他这是在改规矩。”
“改规矩?”烈阳真人腾地站起来,“天地秩序立了几万年,他说改就改?浊渊魔道有哪一回不是借着'改规矩'的名头来掀桌子的?”
“他掀过吗?”隐尘幽谷那位从头到尾没睁过眼的老者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叶脉上的露水,“细数起来,浊渊那位坐镇百年,没屠过城,没屠过宗,没为非作歹滥杀无辜。他只是不按咱们的规矩活。”
殿中一静。
“葛长老,您这话是替他开脱?”烈阳真人的目光转向那老者,“隐尘幽谷素来中立,可也别偏得太远。”
老者不再说话,眼皮合了回去。
萧沛始终没开口。
他的目光落在殿门外的云海上,云层正在翻涌,底下一道墨色的裂隙正在缓慢延伸——那是浊渊外围的戾气在涨潮,和正道灵气对冲形成的裂缝,像一道长在天上的旧伤疤。
“萧阁主。”烈阳真人转向他,“你说句话。”
萧沛收回视线,右手轻轻按在剑鞘上。
“召集五宗联合阵令。”他说,“三日后在凌霄台议定围剿之事。”
烈阳真人这才坐回去,哼了一声:“总算有个拿主意的。”
殿中其余人陆续起身告退。
隐尘幽谷的老者经过萧沛身边时停了一步,没睁眼,只说:“你心里有数就好。”
萧沛没应声。
等人走尽了,殿中只剩留音石还在低低地嗡鸣,像有人贴着墙在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从袖中摸出一枚碎瓷片——约莫指甲盖大小,边缘磨得光滑发亮,已经看不出原来的纹路了——放在掌心里转了一圈。
十七片碎瓷里他只随身带这一片,没有缘由,就是放不下。
他抬手按在窗棂上,指节绷得发白,片刻后又松开,把瓷片收回去,转身走出大殿。
……
凌霄台建在凌霄剑阁主峰半腰,是一整块被剑意削平的青石,方圆百丈,边缘悬空,底下是万丈云渊。五宗弟子来齐了,各着本门服饰,按方位列成五个方阵,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
萧沛站在台中央,身后是五宗首座列坐的席位,身前是乌压压的人头。
“玄荒历三万八千九百一十六年冬,浊渊魔主韩咏,以逆命破玄诀扰动天地灵气根本,篡改旧规,另立新律,公然违背五宗定界的千年秩序。”他声音不高,但灵气灌入,每个字都像锲入石中的剑印,“此逆道之举,动摇玄荒根基。五宗依律合议,即日起集结讨逆之师,入浊渊清剿。”
台下弟子齐齐应声:“谨遵法旨。”
烈阳真人从席上起身,朗声补充:“此次围剿非同小可。浊渊那位如今已非当年散修——他坐镇浊渊百年,麾下聚拢的散修,弃徒不下数千,其中不乏高手。各宗弟子听令:入浊渊后见魔便诛,不留活口。”
这话一出,凌霄剑阁阵中一名年轻弟子略略皱眉,下意识看向萧沛。
萧沛没看他,目光越过方阵,落在最远处一根旗杆的顶端。
那旗杆上悬着五宗联合的战旗,旗面被风吹得绷直,猎猎作响。
他在等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或许在等阵中某个弟子冒出来问一句“浊渊之人便一定该杀吗”,又或许在等某一阵风把这片云吹散让他看一眼天底下的浊渊裂隙到底扩张到了哪一步。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弟子们按着操练了千百遍的流程散去准备,各宗执事开始分发灵符,阵盘,丹药。
旗杆顶上那只铜铃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弱的“叮”。
萧沛转身往石阶下走。
“萧阁主。”有人在身后叫他。
他停步,侧过头。
是凌霄剑阁内门一个年轻弟子,还不到二十岁,面生得很,应该是这一两年才进来的。
那弟子攥着剑柄,嘴唇动了几下,终于鼓起勇气问:“弟子有一事不明。”
“说。”
“浊渊那位……弟子翻过阁中旧档,他当年并未屠戮凡人城池,也未曾主动侵袭五宗山门。此番逆命之举,也只是发了个新律让各城坊市自己选。弟子斗胆,想问——他到底做了什么非杀不可的事?”
萧沛看着他,看了三息。
这双眼睛很干净,还没有被规矩腌透,还没有学会在开口前先掂量后果。
和当年的自己一点也不像。
“道途不同。”他说。
“可是——”
“你叫什么?”
那弟子一愣,忙低头报上姓名:“弟子陆行舟。”
“陆行舟。”萧沛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你回去把《凌霄剑阁守则》第一条到第一百条抄三遍,明日送来我书房。”
“弟子领命。”
年轻的弟子面色白了一瞬,随即低头退开。
萧沛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石阶拐角,才慢慢把手从剑鞘上松开。
他方才几乎要脱口而出另一句话。
——他什么也没做错。
他只是选了一条不认命的路。
可这些话不能说,说了便是动摇军心,便是对五宗联盟的背叛,便是把他半生守住的“正道魁首”四个字砸了满地。
他沿着石阶往下走,云海在脚下翻涌,浊渊那道墨色的裂隙又往东扩了三寸。
……
浊渊深处没有日月星辰,天是浑浊的紫灰色,地是裂缝纵横的黑岩,空气中浮着无数细小的戾气粒子,被呼吸搅动时会发出极细微的嗡声,像千万只蚊蚋振翅。
韩咏坐在一座废弃的上古祭台边缘,双腿悬空晃荡,手里剥着一颗灵果——品阶不高,皮厚肉酸,在坊市里只值三块下品灵石。
他剥得慢条斯理,果皮一圈圈削下来扔在脚边,底下黑岩上已经堆了小半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