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仪在大梁城东找到那间院子时,已是午后。
房主是个头发花白的妇人。
她走得很快,说话也快,领着张仪从院门进去,先指了指正屋,又带他看灶台、水井和靠墙堆放的柴草。
“井水能用,绳子旧了些,打水时别放得太急。”
她说完,又走到院角那只水缸旁,用手在缸沿上敲了一下。
水缸从上到下裂着一道细缝。
裂口已经用灰泥补过,颜色比周围浅。缸中只能存小半缸水,再多便会慢慢渗出来。
妇人又说了几句话。
张仪听着,偶尔点头。
他从钱囊中取出赁钱,放到她手里。
妇人低头数了一遍,将钱收进袖中。
“先住一个月。住得惯,下个月我再来。”
张仪应了一声。
妇人走到门口,又回头交代了什么。
张仪只听清了后半句。
大约是说夜里若听见院墙外有动静,不必出去看。附近常有野猫钻进柴堆,翻找吃食。
他说:
“知道了。”
妇人离开以后,院门从外面合了一次。
门轴有些涩,发出一声不长的摩擦。
脚步声很快走远。
张仪站在院中。
院子不大。
一口井。
两棵树。
一棵槐树长在东南角,树干不粗,树冠却还算圆。叶子已经长得很密,被午后的光照着,正面深绿,背面浅一些。
另一棵树靠近院墙。
枝条细瘦,只结着几片叫不出名字的叶子。
柴堆在西侧。
旁边是那只裂开的水缸。
除此之外,没有什么了。
张仪在院中站了一会儿。
日光落在肩上,有些热。
他抬手松了松包袱的系带,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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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有一张榻。
一张木案。
一把矮凳。
墙角放着两只空陶罐,其中一只缺了一小块边。屋顶的椽木已经旧了,靠近门口的一根从中间裂开,又用一块颜色较浅的新木补住。
窗牖没有完全合拢。
外面的光从木格间透进来,落在地面上。
不亮。
也不暗。
张仪把包袱放到案边。
包袱里只有一件换洗衣裳、一双备用草鞋和一个已经喝空的皮囊。
他将皮囊取出来,放到一旁。
白石仍在袖中。
走动时,它偶尔碰到腕骨。进屋以后,手臂不再摆动,那点触感也停了。
张仪在矮凳上坐下。
凳腿有一根短了一点。
身体的重量落下去时,矮凳先向右晃了一下,随后又稳住。
张仪没有挪动它。
他坐在那里。
面前是空着的木案。
案面上有许多细小划痕。
有些很短。
有一条从左侧一直划到中间,末端颜色较深,像是过去有人用刀尖在上面停了一会儿。
张仪看着那道痕迹。
没有伸手去摸。
屋外有鸟叫了一声。
停了片刻。
又叫了一声。
他继续坐着。
没有文书送来。
没有人在门外等候。
也没有下一件必须在天黑以前处理的事。
窗牖间的光慢慢向前移。
最初只照到木案的一角,后来越过案腿,落在张仪的鞋面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
起身去了灶台。
水缸里有妇人提前留下的小半缸水。
张仪用木瓢舀了一些,倒进陶碗。
水带着一点土腥气。
入口不凉。
他喝完,把碗洗了一下,倒扣在灶边。
回到屋里以后,仍坐在那把矮凳上。
凳子又晃了一次。
随后稳住。
那天,他就这样坐到了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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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槐树上的鸟还没有叫,张仪便醒了。
不是被什么声音惊醒。
只是睁开了眼睛。
天还没有完全亮。
窗牖间透进来的光是灰色的,屋顶的椽木只显出几道模糊的黑影。
张仪躺着看了一会儿。
随后起身。
他到井边打水。
井绳果然已经很旧。
靠近木桶的一段磨出了许多细毛,握在掌中有些扎手。他缓慢放下木桶,听见桶身碰到井壁,发出一声空响。
水面在下面晃动。
张仪把水提上来。
洗脸时,井水很凉。
凉意先停在眼角和额头,随后顺着下颌往下滴,落到衣襟上。
他擦干脸。
站在槐树下。
晨光从院墙上方照进来,把叶子的边缘照得很清楚。风经过时,一些叶片翻转,浅色的背面一闪,又重新落回去。
院中有一股很淡的苦味。
像是槐叶的气味。
张仪过去见过许多槐树。
在宫墙边。
在驿舍外。
在一些大臣和商贾的庭院里。
他不记得自己是否闻见过这种气味。
也可能闻见过。
只是那时没有停下来。
张仪站了一会儿。
心里出现了一个问题。
今日做什么。
问题很短。
出现以后,便停在那里。
在咸阳时,他从未需要这样问。
清晨送来的文书会先放到案上。
入宫以前要看哪些人。
朝议中哪些事可能被重新提起。
从宫中回来以后,还要见谁,回哪一封书信,核对哪一处舆图。
这些事情并不需要他逐一寻找。
睁眼以后,它们已经在那里。
今日却没有。
张仪看着槐树。
等了一会儿。
没有什么从别处送到他面前。
风又吹过一次。
叶片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他回到屋里。
坐下。
什么也没有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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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三日大致都是这样过去的。
早晨醒来。
打水。
洗脸。
在槐树下站一会儿。
然后回屋坐着。
有时喝水。
有时走到院门外。
城东的街巷并不宽。
房屋挨得很近,门前常堆着柴草、空筐和等待修补的农具。清晨有人挑着菜经过,到了午后,卖浆水和熟食的小贩又会沿街叫卖。
张仪走出去。
沿着街走一段。
有时转入旁边的巷子。
再从另一处绕回来。
没有人认出他。
路边的人偶尔看他一眼,很快又去看别处。
卖东西的继续叫卖。
站在门边说话的人继续说话。
一个孩子抱着只木轮从他面前跑过去,轮缘撞在地上,一路发出断断续续的响声。
张仪从他们旁边经过。
没有人向他递来文书。
也没有人等待他的判断。
走完一圈,他回到院中。
坐下。
过一阵,又站起来。
有一次,手已经伸向案面。
指尖靠近原本应当摆放笔架的位置,才停住。
案上没有笔。
也没有砚。
张仪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缓慢收拢了一下。
像是要握住什么。
掌中却是空的。
他把手平放到木案上。
案面有些凉。
起初,那点凉意很清楚,从掌心贴着木面的地方慢慢散开。过了一会儿,手与木头的温度接近,凉意便淡了。
手仍在案上。
张仪没有马上移开。
过去许多年里,这只手很少这样空着。
它握笔。
展开文书。
翻动竹简。
在舆图上指出城池、河流和道路。
有时抬起来,示意一个人继续说。
有时按住案上的某一份文书,让另一件事先停下来。
现在,案面上什么也没有。
他的手仍旧停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张仪把手收回来。
放在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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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他出门买了一些粟米和菜。
卖菜的老妇人把菜叶拢在一起,用草绳扎好,递给他时问:
“一个人住?”
张仪接过菜。
“一个人。”
老妇人看了他一眼。
“买得多了,吃不完会坏。”
张仪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菜。
确实不少。
他没有退回去。
付了钱,提着东西回到院中。
灶台已经许久没有生过火。
张仪清掉里面的旧灰,从柴堆中挑了几根较干的木柴。
火最初没有燃起来。
烟先从灶口涌出,贴着地面散开。
他把木柴重新架过,留出空隙,再点了一次。
这次火焰从下面钻出来,慢慢咬住木柴边缘。
张仪站在灶前。
看见火稳了,才将陶釜放上去。
菜洗得很慢。
切的时候,刀锋有些钝。
有几块切得很厚。
有几块很薄。
他看了一眼,没有重新切。
水开以后,先放粟米。
又过一阵,把菜投入釜中。
厚的菜梗还没有煮软,薄叶已经发暗。
张仪用木箸夹起一片,尝了一口。
能够入口。
他把火压低。
等米熟透,盛出一碗。
吃完以后,张仪将碗洗净,放回灶边。
刀也冲洗过。
刀刃上的水没有完全擦干,沿着一侧缓慢聚成一滴,落到案板上。
张仪看着那点湿痕。
手知道怎样拿刀。
知道什么时候把柴往里送。
知道陶釜里的水何时将要沸腾。
这些动作很久没有做过,并没有完全离开。
需要时,身体便自己接了下去。
张仪把洗好的菜刀放回原处。
在院中坐了一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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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日,他没有出门。
不是早晨醒来以后,决定今日一定不做什么。
只是洗过脸,在槐树下站了一阵,随后进屋,坐到矮凳上。
窗牖外有人经过。
脚步声从院墙外靠近。
经过院门。
又渐渐远去。
张仪听着。
没有分辨来人走向哪里。
中午时,他喝了一次水。
下午,槐树的影子从窗牖的一边慢慢移向另一边。树叶被风吹动,影子的边缘也跟着晃。
有一段时间,张仪觉得自己应当站起来。
至于站起来以后做什么,他不知道。
只是身体里有一处持续催促着。
像朝议将要开始时,殿外传来的第一阵脚步。
像案上还有一份文书没有批完。
像有人已经在廊下等候,而他不应让对方等得太久。
张仪仍坐着。
那股催促没有立刻散去。
他看向门口。
又看向案面。
手指在膝上动了一下。
时间慢慢过去。
他一直等着那种熟悉的感觉落到某件具体的事情上。
等它变成一个人。
一封书信。
一处需要重新画定的界线。
它没有。
到了傍晚,张仪才意识到,自己从早晨开始,始终在等“不做”结束。
仿佛这也是一件必须完成的事。
天色暗下来。
他起身点灯。
灯焰亮起以后,屋中的木案、矮凳和墙角的陶罐重新显出来。
与白日没有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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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日。
有一天,张仪忽然能够在院中坐很久。
从清晨一直到接近午时。
没有起身。
也没有反复去看院门。
槐叶在头顶轻轻响。
井绳被风吹得碰了一下井栏。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声音。
第二日却又不能。
他在屋里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院中。
绕着井走了半圈。
又回屋坐下。
坐下不久,再次起身。
那日他喝了很多水。
皮囊灌满以后,很快又空了一半。
他出了三次门。
每次只在附近走一圈。
回来。
坐下。
过一阵,又出去。
第三日,他又坐住了。
并不是每天都一样。
有时身体先安静下来。
有时那股催促会从早晨一直留到傍晚。
张仪没有给这些日子作区分。
也没有计算哪一天更好。
有一日上午,他坐在槐树下。
一片叶子从枝头落下来。
落到离他脚边不远的地方。
风吹过第一次。
叶子没有动。
第二次风来时,它沿着地面翻了一下,向前移了很短的一段。
随后停住。
张仪看着它。
风又来。
叶子仍停在那里。
他没有等它下一次移动。
只是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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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快过去时,房主来收下一月的赁钱。
那天,张仪正坐在槐树下。
妇人推开院门,看见他还在原来的院子里,先向屋里望了一眼。
“住得还惯?”
“住得惯。”
“水缸还漏不漏?”
“仍会漏一些。”
“只装半缸便好。再多也存不住。”
张仪点头。
妇人又问井绳有没有断,夜里是否听见野猫翻柴堆,还说隔壁人家近日要修院墙,白日里可能吵些。
张仪从屋中取出赁钱。
妇人站在树下数完。
收进袖中。
临走以前,她又看了张仪一眼。
“大白日总坐着,不出去做事?”
张仪停了一下。
“没有事。”
妇人像是没有听明白。
随后笑了一声。
“没有事也好。”
她转身出了院门。
张仪仍坐在槐树下。
过了一会儿,他才想起,刚才妇人说话时,自己没有去猜她为什么问。
也没有提前备好应该怎样回答。
她问。
他答。
她收了钱。
然后离开。
院门合上以后,槐树的影子仍落在地上。
风来时动一下。
风停了,又静下来。
张仪把双手放在膝上。
那日余下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槐叶先由亮绿变成深绿。
后来只剩下叠在一起的影子。
他没有点灯。
也没有起身。
只是坐到天黑。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