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无局|第一章 不做
书名:归藏:连横者 作者:何畔之 本章字数:3989字 发布时间:2026-07-16

张仪在大梁城东找到那间院子时,已是午后。


房主是个头发花白的妇人。


她走得很快,说话也快,领着张仪从院门进去,先指了指正屋,又带他看灶台、水井和靠墙堆放的柴草。


“井水能用,绳子旧了些,打水时别放得太急。”


她说完,又走到院角那只水缸旁,用手在缸沿上敲了一下。


水缸从上到下裂着一道细缝。


裂口已经用灰泥补过,颜色比周围浅。缸中只能存小半缸水,再多便会慢慢渗出来。


妇人又说了几句话。


张仪听着,偶尔点头。


他从钱囊中取出赁钱,放到她手里。


妇人低头数了一遍,将钱收进袖中。


“先住一个月。住得惯,下个月我再来。”


张仪应了一声。


妇人走到门口,又回头交代了什么。


张仪只听清了后半句。


大约是说夜里若听见院墙外有动静,不必出去看。附近常有野猫钻进柴堆,翻找吃食。


他说:


“知道了。”


妇人离开以后,院门从外面合了一次。


门轴有些涩,发出一声不长的摩擦。


脚步声很快走远。


张仪站在院中。


院子不大。


一口井。


两棵树。


一棵槐树长在东南角,树干不粗,树冠却还算圆。叶子已经长得很密,被午后的光照着,正面深绿,背面浅一些。


另一棵树靠近院墙。


枝条细瘦,只结着几片叫不出名字的叶子。


柴堆在西侧。


旁边是那只裂开的水缸。


除此之外,没有什么了。


张仪在院中站了一会儿。


日光落在肩上,有些热。


他抬手松了松包袱的系带,进了屋。



---


屋里有一张榻。


一张木案。


一把矮凳。


墙角放着两只空陶罐,其中一只缺了一小块边。屋顶的椽木已经旧了,靠近门口的一根从中间裂开,又用一块颜色较浅的新木补住。


窗牖没有完全合拢。


外面的光从木格间透进来,落在地面上。


不亮。


也不暗。


张仪把包袱放到案边。


包袱里只有一件换洗衣裳、一双备用草鞋和一个已经喝空的皮囊。


他将皮囊取出来,放到一旁。


白石仍在袖中。


走动时,它偶尔碰到腕骨。进屋以后,手臂不再摆动,那点触感也停了。


张仪在矮凳上坐下。


凳腿有一根短了一点。


身体的重量落下去时,矮凳先向右晃了一下,随后又稳住。


张仪没有挪动它。


他坐在那里。


面前是空着的木案。


案面上有许多细小划痕。


有些很短。


有一条从左侧一直划到中间,末端颜色较深,像是过去有人用刀尖在上面停了一会儿。


张仪看着那道痕迹。


没有伸手去摸。


屋外有鸟叫了一声。


停了片刻。


又叫了一声。


他继续坐着。


没有文书送来。


没有人在门外等候。


也没有下一件必须在天黑以前处理的事。


窗牖间的光慢慢向前移。


最初只照到木案的一角,后来越过案腿,落在张仪的鞋面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


起身去了灶台。


水缸里有妇人提前留下的小半缸水。


张仪用木瓢舀了一些,倒进陶碗。


水带着一点土腥气。


入口不凉。


他喝完,把碗洗了一下,倒扣在灶边。


回到屋里以后,仍坐在那把矮凳上。


凳子又晃了一次。


随后稳住。


那天,他就这样坐到了天黑。



---


第二日清晨,槐树上的鸟还没有叫,张仪便醒了。


不是被什么声音惊醒。


只是睁开了眼睛。


天还没有完全亮。


窗牖间透进来的光是灰色的,屋顶的椽木只显出几道模糊的黑影。


张仪躺着看了一会儿。


随后起身。


他到井边打水。


井绳果然已经很旧。


靠近木桶的一段磨出了许多细毛,握在掌中有些扎手。他缓慢放下木桶,听见桶身碰到井壁,发出一声空响。


水面在下面晃动。


张仪把水提上来。


洗脸时,井水很凉。


凉意先停在眼角和额头,随后顺着下颌往下滴,落到衣襟上。


他擦干脸。


站在槐树下。


晨光从院墙上方照进来,把叶子的边缘照得很清楚。风经过时,一些叶片翻转,浅色的背面一闪,又重新落回去。


院中有一股很淡的苦味。


像是槐叶的气味。


张仪过去见过许多槐树。


在宫墙边。


在驿舍外。


在一些大臣和商贾的庭院里。


他不记得自己是否闻见过这种气味。


也可能闻见过。


只是那时没有停下来。


张仪站了一会儿。


心里出现了一个问题。


今日做什么。


问题很短。


出现以后,便停在那里。


在咸阳时,他从未需要这样问。


清晨送来的文书会先放到案上。


入宫以前要看哪些人。


朝议中哪些事可能被重新提起。


从宫中回来以后,还要见谁,回哪一封书信,核对哪一处舆图。


这些事情并不需要他逐一寻找。


睁眼以后,它们已经在那里。


今日却没有。


张仪看着槐树。


等了一会儿。


没有什么从别处送到他面前。


风又吹过一次。


叶片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他回到屋里。


坐下。


什么也没有做。



---


前三日大致都是这样过去的。


早晨醒来。


打水。


洗脸。


在槐树下站一会儿。


然后回屋坐着。


有时喝水。


有时走到院门外。


城东的街巷并不宽。


房屋挨得很近,门前常堆着柴草、空筐和等待修补的农具。清晨有人挑着菜经过,到了午后,卖浆水和熟食的小贩又会沿街叫卖。


张仪走出去。


沿着街走一段。


有时转入旁边的巷子。


再从另一处绕回来。


没有人认出他。


路边的人偶尔看他一眼,很快又去看别处。


卖东西的继续叫卖。


站在门边说话的人继续说话。


一个孩子抱着只木轮从他面前跑过去,轮缘撞在地上,一路发出断断续续的响声。


张仪从他们旁边经过。


没有人向他递来文书。


也没有人等待他的判断。


走完一圈,他回到院中。


坐下。


过一阵,又站起来。


有一次,手已经伸向案面。


指尖靠近原本应当摆放笔架的位置,才停住。


案上没有笔。


也没有砚。


张仪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缓慢收拢了一下。


像是要握住什么。


掌中却是空的。


他把手平放到木案上。


案面有些凉。


起初,那点凉意很清楚,从掌心贴着木面的地方慢慢散开。过了一会儿,手与木头的温度接近,凉意便淡了。


手仍在案上。


张仪没有马上移开。


过去许多年里,这只手很少这样空着。


它握笔。


展开文书。


翻动竹简。


在舆图上指出城池、河流和道路。


有时抬起来,示意一个人继续说。


有时按住案上的某一份文书,让另一件事先停下来。


现在,案面上什么也没有。


他的手仍旧停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张仪把手收回来。


放在膝上。



---


第四日,他出门买了一些粟米和菜。


卖菜的老妇人把菜叶拢在一起,用草绳扎好,递给他时问:


“一个人住?”


张仪接过菜。


“一个人。”


老妇人看了他一眼。


“买得多了,吃不完会坏。”


张仪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菜。


确实不少。


他没有退回去。


付了钱,提着东西回到院中。


灶台已经许久没有生过火。


张仪清掉里面的旧灰,从柴堆中挑了几根较干的木柴。


火最初没有燃起来。


烟先从灶口涌出,贴着地面散开。


他把木柴重新架过,留出空隙,再点了一次。


这次火焰从下面钻出来,慢慢咬住木柴边缘。


张仪站在灶前。


看见火稳了,才将陶釜放上去。


菜洗得很慢。


切的时候,刀锋有些钝。


有几块切得很厚。


有几块很薄。


他看了一眼,没有重新切。


水开以后,先放粟米。


又过一阵,把菜投入釜中。


厚的菜梗还没有煮软,薄叶已经发暗。


张仪用木箸夹起一片,尝了一口。


能够入口。


他把火压低。


等米熟透,盛出一碗。


吃完以后,张仪将碗洗净,放回灶边。


刀也冲洗过。


刀刃上的水没有完全擦干,沿着一侧缓慢聚成一滴,落到案板上。


张仪看着那点湿痕。


手知道怎样拿刀。


知道什么时候把柴往里送。


知道陶釜里的水何时将要沸腾。


这些动作很久没有做过,并没有完全离开。


需要时,身体便自己接了下去。


张仪把洗好的菜刀放回原处。


在院中坐了一下午。



---


第五日,他没有出门。


不是早晨醒来以后,决定今日一定不做什么。


只是洗过脸,在槐树下站了一阵,随后进屋,坐到矮凳上。


窗牖外有人经过。


脚步声从院墙外靠近。


经过院门。


又渐渐远去。


张仪听着。


没有分辨来人走向哪里。


中午时,他喝了一次水。


下午,槐树的影子从窗牖的一边慢慢移向另一边。树叶被风吹动,影子的边缘也跟着晃。


有一段时间,张仪觉得自己应当站起来。


至于站起来以后做什么,他不知道。


只是身体里有一处持续催促着。


像朝议将要开始时,殿外传来的第一阵脚步。


像案上还有一份文书没有批完。


像有人已经在廊下等候,而他不应让对方等得太久。


张仪仍坐着。


那股催促没有立刻散去。


他看向门口。


又看向案面。


手指在膝上动了一下。


时间慢慢过去。


他一直等着那种熟悉的感觉落到某件具体的事情上。


等它变成一个人。


一封书信。


一处需要重新画定的界线。


它没有。


到了傍晚,张仪才意识到,自己从早晨开始,始终在等“不做”结束。


仿佛这也是一件必须完成的事。


天色暗下来。


他起身点灯。


灯焰亮起以后,屋中的木案、矮凳和墙角的陶罐重新显出来。


与白日没有不同。



---


又过了几日。


有一天,张仪忽然能够在院中坐很久。


从清晨一直到接近午时。


没有起身。


也没有反复去看院门。


槐叶在头顶轻轻响。


井绳被风吹得碰了一下井栏。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声音。


第二日却又不能。


他在屋里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院中。


绕着井走了半圈。


又回屋坐下。


坐下不久,再次起身。


那日他喝了很多水。


皮囊灌满以后,很快又空了一半。


他出了三次门。


每次只在附近走一圈。


回来。


坐下。


过一阵,又出去。


第三日,他又坐住了。


并不是每天都一样。


有时身体先安静下来。


有时那股催促会从早晨一直留到傍晚。


张仪没有给这些日子作区分。


也没有计算哪一天更好。


有一日上午,他坐在槐树下。


一片叶子从枝头落下来。


落到离他脚边不远的地方。


风吹过第一次。


叶子没有动。


第二次风来时,它沿着地面翻了一下,向前移了很短的一段。


随后停住。


张仪看着它。


风又来。


叶子仍停在那里。


他没有等它下一次移动。


只是坐着。



---


一个月快过去时,房主来收下一月的赁钱。


那天,张仪正坐在槐树下。


妇人推开院门,看见他还在原来的院子里,先向屋里望了一眼。


“住得还惯?”


“住得惯。”


“水缸还漏不漏?”


“仍会漏一些。”


“只装半缸便好。再多也存不住。”


张仪点头。


妇人又问井绳有没有断,夜里是否听见野猫翻柴堆,还说隔壁人家近日要修院墙,白日里可能吵些。


张仪从屋中取出赁钱。


妇人站在树下数完。


收进袖中。


临走以前,她又看了张仪一眼。


“大白日总坐着,不出去做事?”


张仪停了一下。


“没有事。”


妇人像是没有听明白。


随后笑了一声。


“没有事也好。”


她转身出了院门。


张仪仍坐在槐树下。


过了一会儿,他才想起,刚才妇人说话时,自己没有去猜她为什么问。


也没有提前备好应该怎样回答。


她问。


他答。


她收了钱。


然后离开。


院门合上以后,槐树的影子仍落在地上。


风来时动一下。


风停了,又静下来。


张仪把双手放在膝上。


那日余下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槐叶先由亮绿变成深绿。


后来只剩下叠在一起的影子。


他没有点灯。


也没有起身。


只是坐到天黑。


(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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