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雾静止。连地下的震动都短暂中断。
宋慈靠在断墙边，右手还按在胸口，隔着衣料能摸到玉盒的轮廓。它不再震了，可那股微弱的余颤还在，像是提醒他什么还没结束。右眼眶深处的刺痛没有消，反而随着心跳一跳一跳地往太阳穴爬。他知道这是《造化道典》在躁动，外头那祭坛上的灵压太强，它自己要醒。
不能再等。
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沾了血，是额角裂口渗出来的。他没管，只冲元彪点了下头。
元彪从残梁跃下，刀横在前，左臂旧伤处渗出的血顺着指节滴落。龙游收起草图，千机匣滑入袖中，三根指头卡在机关扣上。姜璃把玉佩塞回衣襟，掌心贴着胸口，呼吸放得极轻。
四人贴着废墟边缘推进，借雾掩形，沿龙游先前标记的东侧盲区路线低速前行。每十步一停，龙游甩线探路，元彪脚尖轻点地面测震。裂缝里的红光越来越密，骨砖烫得鞋底发软，空气黏得像浆糊，吸一口肺里沉甸甸的。
距祭坛百丈时，地面灵流突变。
原本缓慢流转的灰雾猛地一凝，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抽紧。宋慈脚步一顿，右手本能地按向腰间布囊——《造化道典》贴着皮肤发烫，纹路在经脉里灼烧。
三道黑影破土而出。
不是傀儡，是活人。披黑袍，戴血纹面具，面巾下呼吸匀长，灵力稳而不乱。为首那人双掌结印，掌心朝地，一道暗红波纹自指尖扩散，直冲祭坛基座。环形屏障嗡地一震，灵流加速旋转，像是一层看不见的壳被重新加固。
元彪怒吼一声，跃步上前，刀锋横斩。
对方不退反进，左手掐诀，右掌拍出。掌风带腥气，不是普通灵力，是掺了血炼之术的浊劲。两人刀掌相撞，元彪肩头一沉，脚下骨砖炸开蛛网裂痕。他咬牙撑住，刀势未收，顺势旋身劈向侧肋。那人侧滑半步，袍角翻起，露出腰间一块赤铜令牌，上面刻着扭曲符文。
龙游袖中千机匣弹开，两枚幽冥蚀骨钉无声射出。
钉尾带灰烟，直取左右两名守卫肩井。两人反应极快，齐齐偏头，钉子擦颈而过，在面具上刮出火星。但他们动作一滞，龙游已欺近五步内，第三枚钉改射地面，炸开一团麻痹毒雾，灰烟迅速蔓延。
宋慈趁机翻滚，贴到一根断柱后。他喘了口气，右手按在柱旁一道焦印上——那是刚才守卫掌劲落地时留下的。他闭眼，催动《造化道典》，天手·溯源启动。
掌心传来一阵刺麻，随即是画面闪现。
不是影像，是感觉。一股血色灵流从焦印中涌出，顺着他手指逆流而上，钻进经脉。他看见三名守卫体内灵力运行路径，完全一致，节奏同步，像是同一套功法刻进去的。更深处，有另一股更强的灵流在牵引他们，如同丝线控偶，源头不在现场，而在祭坛深处某处。
他猛然睁眼，喉头一甜，咬牙咽下。
“别让他们结阵！”他低喝，“他们不是自己在打——有人在控！”
元彪本已被三人围攻逼得后退，听到这话，刀势一变。他不再硬接，专挑两人换位间隙猛冲，逼得对方阵型错乱。一刀劈空，顺势扫向左腿，那人跃起，元彪却不管，反手将刀插地，借力腾身，肘击正中第二人咽喉。面具碎裂，那人闷哼一声，后退两步。
龙游抓住空档，甩出一枚穿心雷，钉入地面裂缝。轰然爆开，火光冲起三尺，逼退右侧守卫。他趁机退到矮墙后，重新装填机关，指尖在千机匣内快速调整药钉顺序。
姜璃站在后方，一手扶墙，一手按在玉佩上。她没上前，也不敢分神。刚才那一瞬，她感觉到玉佩发热，不是召唤，是警告。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祭坛里盯住了她。她屏住呼吸，盯着那三名守卫的动作，忽然发现他们的步伐节奏，竟和青云宗禁地外巡夜弟子的踏罡步有些相似——但更僵，更死，像是被什么强行拧正的。
第二批守卫从祭坛基座两侧涌出。
六人成列，步伐整齐，黑袍下摆划出同一弧度。他们不说话，也不散开，径直压向前线。元彪独战四人，刀势渐缓，左臂旧伤崩裂，血顺着刀背流下。他一脚踹翻一人，转身格挡，却被另一人掌缘扫中肩胛，踉跄后退，单膝跪地。
龙游甩出最后一枚麻痹毒雾钉，炸开烟障。
灰雾弥漫，暂时阻隔视线。守卫攻势暂缓，但仍维持阵型，缓缓推进。龙游靠在矮墙后喘息，右眼紧盯敌阵，左手摸向袖底暗袋——还剩一枚封脉钉，不到绝境不能用。
宋慈强撑起身，贴着断柱挪动。他必须再看一次。
他爬近一名倒地守卫，那人面具破裂，嘴角溢黑血，还未断气。宋慈伸手，一把扯下其左手手套。掌心露出来，有一圈微型符阵，刻得极细，正随呼吸微微发光。符纹走势呈螺旋状，末端分叉如爪，和他曾见过的某些痕迹……一模一样。
他记起来了。
寒水谷案尾声，玄冥子尸身上，也有类似符纹，刻在手腕内侧。当时他以为是门派秘印，没深究。后来陆昭提过一句：“东部执刑者，惯用血引控傀。”——那个执刑者，叫黑袍血手。
这守卫，是他的延伸。
“不是普通守卫……”他低声对姜璃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他们是同一个人的傀。”
姜璃蹲下来，看了眼那符阵，脸色更白。她没说话，只是把玉佩又按紧了些。
烟雾渐散。
六名新守卫穿过灰幕，步伐未停。前方四人重新列阵，掌心朝外，指尖结印。灵流在他们之间串联，形成小型合阵，压迫感骤增。元彪拄刀站起，刀尖点地，左臂垂着，血滴不断。龙游握紧千机匣，指节发白，准备拼死一搏。
宋慈靠在断柱上，右手还按在焦印处。他想再溯源一次，可经脉里烧得厉害，道典纹路几乎烫穿皮肉。他知道，再用一次，可能当场昏死。
但他不能不动。
他闭眼，压下翻腾气血，再度催动天手·溯源。
掌心刚触到地面，忽然——
远处祭坛方向，传来一声低沉钟响。
不是金属声，像是从地底传来的骨鸣。所有守卫动作一滞，齐齐转头看向祭坛。他们没再进攻，而是缓缓后撤，退回基座阴影中，列队肃立，如同待命的兵俑。
战场静了下来。
只有风卷着灰雾，在废墟间游荡。元彪喘着粗气，刀仍未收。龙游没动，千机匣仍对准敌阵。姜璃扶着宋慈，察觉他掌心冰凉，额头冷汗混着血往下流。
宋慈睁开眼，瞳孔微缩。
他看见了。
就在那些守卫后退时，其中一人袍角掀起，露出脚踝。那里没有皮肉，是金属关节，泛着青灰冷光——和活傀儡的一模一样。
他们不是人。
至少，不完全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