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太厚,脚下的路已经看不清了。
骨砖不再是冷的。宋慈踩上去时,鞋底传来一阵闷热,像是踏在刚熄的炭灰上。他停了一步,低头看了看。缝隙里渗出的灰雾比刚才浓了,贴着地面向前爬,带着一股铁锈味,钻进鼻腔后喉咙发干。
龙游走在最前,袖口微动,一根细线从千机匣前端无声射出,钉入前方断墙。线尾在他指间轻轻震了一下,他眯起左眼,没说话,又拉出两根,呈三角向前铺开。三道丝网横在五十丈外的巷道中央,若有人或物穿过,指尖立刻能知。
元彪退到队尾,刀柄轻敲地面。震动顺着骨脊传回来,他的眉头皱得更紧。这地不对劲,脉络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搅过一遍。他抬头往前看,前面那片区域的雾色泛着暗金,不是光,是灵力凝到快溢出来的样子。
“走快点。”他低声说。
四人加快脚步,贴着墙边推进。每十步一停,龙游探线,元彪测震,确认无异才继续。姜璃走在中间,手一直按在玉佩上。它不烫,但有股微弱的拉力,像是被什么拽着往中心去。她没说,只是呼吸略重了些。
越往前,热感越强。骨砖表面开始出现细裂,裂缝中冒出丝丝红光,像地下埋了烧红的铁条。空气变得粘稠,吸进去时肺里发沉。宋慈额角渗出一层汗,刚抬手要擦,忽然一顿。
皮肤下有东西在动。
不是错觉。右眼眶深处,一点刺痛缓缓升起,顺着经脉往太阳穴爬。他知道这是《造化道典》在反应——外界灵压太强,道典自主苏醒,试图解析来源。可他刚用过“灵解·破禁”,反噬未消,现在强行启用天眼,只会让伤更重。
但他不能不看。
他背靠一根残柱,闭眼,咬牙,把那股躁动往下压。血从嘴角溢出来一点,他没擦,任它流到下巴。三息后,他睁眼,双目清明,右瞳底闪过一道金纹,旋即隐去。
天眼·入微——开。
视线穿透雾气。灵流在他眼中成了可见的轨迹,如血丝般缠绕在建筑之间。它们全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正前方三百丈,一座由黑石垒成的巨大圆形结构,符纹刻满基座,层层叠叠,仍在缓慢转动。祭坛中央,一道金光悬空,不落不灭,是半块残片,边缘参差,却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法则波动。
天道碎片。
他看清了它的位置、高度、与周围灵流的连接方式。也看见了祭坛上方那层几乎透明的环形屏障——灵流在空中旋转,形成无形结界,任何靠近者都会引发连锁反应。
他闭眼,收功。
额角血管突突跳,一滴血从眉心滑下,划过鼻梁。他抬手抹掉,手指发颤。
“找到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
其余三人围过来。
龙游问:“什么样?”
“黑石祭坛,直径约三十丈,外围有环形灵流屏障,没看到守卫,但地面有拖痕和焦印,至少二十人以上活动过。”宋慈喘了口气,“上面……飘着半块天道碎片。”
姜璃抬头,望向那个方向。雾太密,她什么也看不见,可玉佩突然轻颤了一下,像是回应某种召唤。她没说话,只把掌心贴得更紧。
元彪盯着前方,手始终没离刀柄。“没守卫?不可能。”
“不是没有。”龙游蹲下,耳朵贴地,“是藏在下面。”
他话音刚落,地面传来一阵极细微的震动,规律而持续,像是某种机械在地下循环运转。他数了数节奏,脸色变了:“不止一组,是巡逻队,间隔三十息,来回穿行。”
宋慈点头:“先不动。”
他们退到一处坍塌的瞭望塔阴影下。塔身只剩半截,顶部歪斜,勉强能遮住身形。元彪跃上残梁,蹲踞在最高处,面朝祭坛入口方向。龙游滑到东南侧灌木丛后,取出一张薄纸和一支炭笔,开始画地形。姜璃坐在塔基角落,背靠断墙,双眼盯着祭坛方位,哪怕什么都看不见。
宋慈靠在西侧墙根,闭目调息。
血还在渗,从额头流到颈侧。他没管,只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一息深,一息缓,压制体内翻腾的灵力。道典在经脉里发烫,像一块烧红的铁嵌在骨头缝中。他知道这是警告——再用一次能力,可能当场昏死。
可他必须记下祭坛的细节。
他再次睁开眼,天眼·入微再度开启。这一次只维持五息。他看清了祭坛基座上的主符纹走向,记录下三处能量节点的位置,还有碎片悬浮的轨迹偏移角度。第五息末,太阳穴炸开剧痛,他立刻收术,喉头一甜,咬牙咽了回去。
“记下了?”元彪低声问。
宋慈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块青玉简,指尖凝灵,在上面刻下几道符号。那是他自创的标记法,只有他自己能读。刻完最后一笔,他将玉简收好。
龙游爬回来,把草图摊开。他画出了祭坛轮廓、地下震源路径、以及三处可疑的塌陷点。“可以从东侧绕,那里有一段地脉断裂,信号盲区。但不确定有没有傀儡埋伏。”
“正面不行。”元彪说,“结界一旦触发,整个城都会知道我们来了。”
“那就等。”宋慈靠在墙上,声音很轻,“等巡逻间隙,找最短路径突入。”
没人说话。
风从废墟间穿过,卷起几片碎骨,打在塔身上,发出轻响。雾依旧浓,盖住了天光,分不清时辰。远处的灵压忽强忽弱,像是有东西在祭坛内部被启动又关闭。
姜璃忽然开口:“玉佩……背面的纹路,和祭坛某处刻痕,有点像。”
她没说清楚,也没展开。只是把手伸进衣襟,把玉佩拿出来看了一眼。背面有一道旧刻痕,平时不显,此刻却微微发亮,像是被什么唤醒。
宋慈看了她一眼,没问。
他知道现在不是解读的时候。
龙游收起草图,重新检查机关。千机匣打开,三枚药钉并列排开,一枚标红,两枚标黑。他指尖划过红钉,轻轻一按,弹回原位。
元彪始终蹲在梁上,目光扫视前方。他的刀横在膝前,左手搭在柄端,指节发白。左臂旧伤又开始渗血,顺着小臂流到手肘,滴在瓦砾上,没去擦。
宋慈靠在断墙边,右手按在胸口,隔着衣服能摸到那个玉盒的轮廓。它不再震了,可那股微弱的余颤还在,像是提醒他什么还没结束。
祭坛就在三百丈外。
天道碎片悬在空中。
他们看得见,却不能近。
风停了。雾静止。连地下的震动都短暂中断。
这一刻,世界像是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