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燕京大学，松林道两旁的树木绿得晃眼。
陈寂和霞从物理学院实验楼走了出来，一眼就瞥见路边多了一排银灰色的设备箱。半人高，外壳泛着冷光，箱体上印着天穹联合的蓝色徽章。
几个工人正蹲在箱子跟前接线，掀开的箱门里密密麻麻全是光纤接口和量子通信模块，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陈寂停下步子，多看了两眼。一个工人抬头扫了他们一眼，又低头继续忙手里的活。
“这些都是虚拟世界的本地节点。”霞看了一眼。
陈寂点了下头。
燕京大学是首批试点，校园网已经开始接入虚拟世界的本地节点了。
他掏出手机，给方铭远发了条消息：“松林道上那些设备箱，是虚拟世界的节点？”
方铭远秒回：“对。燕京大学是首批试点之一。物理学院和航院的讨论小组会率先开放虚拟协作环境的权限。你和霞的账号已经预置好了，有空来一趟实验楼，我给你看看最新的硬件部署进度。”
陈寂把手机揣回口袋，和霞并肩往镜湖轩走去。
第二天下午，两人到了联合实验平台的硬件展示区。
方铭远已经等着了，身后是一整面墙的电子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全球虚拟世界节点的部署进度——北美、欧洲、日韩、东南亚、非洲、南美，每一个大洲的主要城市都亮着蓝色的光点，有些已经部署完毕，有些正在施工中，那些蓝色标记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地图上更偏远的角落蔓延。
“鸿工系列的生产线在地球上部分放开之后，这几周几乎全速没停过。”
方铭远指着地图上的蓝色光点，“之前这些生产线只在科研联合内部小范围用，产能被卡得死死的。现在限制一解除，全球好几十个生产基地同时启动。服务器集群、量子通信基站、个人终端——这三样东西的产能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爆发。”
他顿了顿，报出数据：“服务器集群已经部署完毕，量子通信基站覆盖了全球所有主要城市。个人终端的备货量，目前已经能保证全球每人至少一台，每人三台的目标预计下个月就能完成，所有设备都在地球本土生产。”
“通信网络呢？”陈寂问。
“最关键的就在这儿。”方铭远放大地图上的近地轨道区域，密密麻麻的卫星节点几乎织成了一张笼罩全球的光网，“虚拟世界要求极低的延迟和极高的带宽，单靠地面基站覆盖不了全球所有角落。所以天穹联合把地球近地轨道上所有可用的通信卫星全整合进了虚拟世界的骨干网络，包括SpaceX的星链，还有全球其他主要通信卫星。除此之外，最为关键的就是新一代的通信卫星在这一两个月内也都在太空上部署好了，完全能够满足全人类的虚拟世界联网需求。”
他转过头看着陈寂：“这意味着，不管你站在这颗星球上的任何一个角落——撒哈拉沙漠最深处，太平洋上某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小岛，还是南极科考站——你都能通过地面通信和太空通信两大网络同时接入虚拟世界。这种冗余度和覆盖率，人类通信史上从来没有达到过。”
陈寂沉默了好一会儿。几个月前，在镜湖轩的客厅里，方铭远第一次跟他提起虚拟世界计划。
那会儿这个计划还只是一份躺在审核流程里的提案，各国对AI技术全面开放都心存顾虑，谁也不肯第一个按加速键。
现在呢？
月球数据一出，谁也不敢等了。
在硬件全速铺开的同时，各国都在各自的节点上做最后的冲刺调试。
美国那边，把虚拟世界的接入标准跟NASA的深空通信协议做了深度整合，密西西比号与安第斯号的虚拟协作环境，发布会后第一时间就能上线。
日本和韩国罕见地在太平洋号的虚拟协作模块上达成了技术标准的一致。
韩国最终松口，同意了日本提出的精密传感数据接口方案；作为交换，日本在下一阶段的引擎测试中优先采用韩国的深空通信模块。
两个在太平洋号上较劲了大半年的老对手，头一回在同一个技术方向上点了头。
欧洲把资源同时放在了联盟号和乞力马扎罗号上。
这步棋下得精明——联盟号是他们自己的核心资产，必须保住；乞力马扎罗号上砸的心血也不能白费，非洲的飞船百分之七十以上的生产力都来自欧洲方面的援助，这盘棋他们不可能半途撤子。
非洲对此乐见其成。欧洲愿意出力，他们乐得轻松，只要能跟上大部队就行。
坦桑尼亚。
奥马里·朱马正在工地上扛钢管。
最新一批通信基站部署完成的消息传到乞力马扎罗号工地时，旁边的工友拍了拍他肩膀：“老奥，听说以后能用那个什么虚拟设备，看到月球上的工地。”
奥马里把肩上的钢管换了个肩膀，问：“要钱不？”
“那肯定，就是不知道贵不贵。”
奥马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不管多少钱，有了这个，以后阿米娜是不是能在里面上学了？”
工友想了想：“大概能吧。”
奥马里点点头，扛钢管的劲头变大了。
印度那边动作更快。
总理府直接宣布，虚拟世界的个人终端将纳入国家基本公共服务体系，政府每台补贴30%。
十几亿人口的发展中国家，这个决定砸下去，整个南亚次大陆都沸腾了。
印度总理在声明里只说了一句话：“这一次，印度要大步面向未来。”
六月的最后一周。
天穹联合向全球发布了一份正式公告。
措辞一如既往地克制，没有渲染，没有煽情，只列事实：
服务器集群部署完毕。
通信网络整合完毕。
个人终端备货量已覆盖全球所有注册用户。
三天后，天穹联合将向全世界展示虚拟世界的完整面貌和个人使用终端。
就这么几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全球社交媒体瞬间炸锅。不同语言、不同时区的人们都在问同一个问题——虚拟世界到底长什么样？它真的能像天穹联合说的那样，让每个人平等地接入深空时代吗？
还是说，这又是一场只有少数人玩得起的盛宴？
讨论声铺天盖地。
而在这场喧嚣的背后，鸿工系列的生产线依旧在全速运转，一台又一台崭新的终端从流水线上滑下来，被装进印着天穹联合徽章的包装盒里，运往世界各地的每一个角落。
同一天晚上。
镜湖轩。
陈寂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里正播着天穹联合的公告画面，屏幕下方滚着各国语言的字幕。
霞端了杯温水放在茶几上，在他旁边坐下。
“三天后就正式推出虚拟世界了。”陈寂说。
“嗯。”
“方老师说，到时候全世界的终端会同时上线，连南极科考站都有信号。”
霞侧头看他一眼：“只有大本营安定好了，才放心走出去不是？”
陈寂笑了：“是啊，只有这样后面才没有掣肘，已经快一年了，明明万事俱备，却要顾虑很多事情，后面社会上的事情还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早点走出去吧，虚拟世界并不能兜住‘想象者’的全部计划，没有深空资源做物质托底，这个计划就是无根之火。”
霞走到陈寂身边，握住了他的手。
“别太急了，目前来说已经非常顺利了。”
陈寂点点头，身体缓缓靠在沙发上，目光看向窗外。
松林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湖面上那弯冷白的月亮刚升起来。
而在这片夜空之上，近地轨道上那颗整合了星链和全球通信卫星，以及最近密集升空的新式卫星的太空网络，正安静地等待着三天后的全球同步上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