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刚吹过林子,把地上的灰烬卷起来打了几个旋。我靠在树根上,左手按着肩头那道口子,血还在往外渗,一热一热的,顺着胳膊往下淌。右手捏着那张驱雾符,已经快被汗泡烂了,但我没松手。
刚才那一通喊打喊杀,算是把凌昭这帮人赶跑了。他跑得挺狼狈,左臂带伤,白袍烧了个大洞,落地都不稳。最后那句“来日必报”听着挺狠,其实虚得很——真有本事的人,走的时候不会回头吼话。
我没追,也不是不想追,是动不了。腿软得像煮过的面条,站久了眼前发黑。刚才撑着不倒,全靠一口气顶着。现在人走了,气一泄,整个人都快散架了。
可不能在这时候垮。
我抬眼扫了一圈。
裴寂站在东南方向那块高石上,刀还握在手里,刀尖冲下,滴着血。他右臂有道擦伤,衣袖裂了,但人站得笔直,眼睛一直盯着密林深处,生怕有人再冒出来。
楚寒盘坐在空地中央,闭着眼,佛印悬在掌心,金光微闪。他在调息,灵力耗得不少,刚才那一记佛印拍得干脆,但也把他自己抽得够呛。
萧妄靠着棵歪脖子树,喘得比我还厉害。手里那叠符纸基本用光了,地上摊着张破地图,是他早前画的陷阱分布图。他闭着眼,眉头皱成一团,估计是在算还有没有漏网之鱼。
夜阑立在枯涧边上,剑已归鞘,双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抖。他刚才那一刺又快又准,直接挑断那人下巴,动作干净利落。现在人不动,眼神也不动,死死盯着凌昭消失的方向。
墨渊半伏在地上,泥糊了半张脸,耳朵一抖一抖的,听着地底动静。他刚才从地下钻出来咬人那一下,真是吓我一跳。要不是知道他是自己人,我都想抄家伙先把他打了。
五个人,都没走,也没放松。
我知道他们在等我下令。
我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哑:“都活着吧?”
裴寂嗯了一声,没回头。
楚寒睁眼,点头。
萧妄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又闭上:“死不了。”
夜阑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脸上,没说话,但眼神意思很明白:你怎么样?
墨渊耳朵一竖,翻身坐起,抹了把脸上的泥:“大哥,你还行不行?不行我背你。”
我摆手:“别瞎叫,谁是你大哥?咱们是兄弟。”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也不争,就蹲那儿不动了。
我低头看了看肩上的伤,血流得不算猛,但伤口深,得处理。现在不是时候。我得先把这地方清干净。
“萧妄。”我喊。
“在。”他睁开眼。
“你那张图,还有几处没爆的?”
他伸手捡起地图,眯眼看了会儿:“三处。东南引灵丝、西北地脉阵眼、正北空中符网。都是后手,要是没人管,半个时辰后自燃,炸得不大,但够呛能把咱们立足点掀了。”
我点头。果然留了后招。
“裴寂。”我抬手示意,“东南交给你。石头缝里那根银线,斩了就行。”
裴寂收刀入鞘,几步跃下高石,提刀往东南去。他走得很稳,落地无声。到了位置,蹲下身,伸手拨开碎石,果然看见一根细如发丝的银线缠在岩缝里,正微微发亮。
他拔刀。
刀光一闪。
线断。
空气中那股绷紧的劲儿,松了一截。
“楚寒。”我继续点名,“空中那个,交给你。别让它升空结网。”
楚寒起身,合十双手,低声念了一句什么。掌心佛印腾空而起,化作一张金网,罩住整片上空。他站在原地,额头见汗,显然这活儿不轻松。
“夜阑。”我转头,“你跟他搭个手,地面那些符纸,一个别留。”
夜阑应声跃出,身形如鬼魅,在林间穿梭,每到一处,脚尖一点,踩碎一张黄纸符。那些符纸一破,立刻冒黑烟,随即熄灭。
“墨渊。”我最后喊,“地底那个阵眼,你最熟土性,下去震了它。”
墨渊嘿嘿一笑,往地上一扑,整个人像条泥鳅似的钻进土里,不见踪影。
剩下我和萧妄。
他靠树坐着,喘匀了气,抬头看我:“你就不怕他们五个联手反你?刚才那阵势,你要是倒了,他们随便谁动下手,你今天就得交代在这儿。”
我笑了笑:“怕啊,怎么不怕。可他们更怕回去当炮灰。凌昭那种人,赢了功劳全是他的,输了锅全甩手下。他们跟我混,至少还能保住命,说不定还能改改自己的结局。”
萧妄哼了声:“你就这么信他们?”
“我不信人。”我看着前方,“我信利益。只要他们觉得跟着我比跟着天命活得久,就不会反。”
正说着,地下传来一声闷响。
轰——
地面轻轻一颤,西北方向泥土翻起,冒出一股黑气,随即被楚寒的佛印压住,消散于无形。
墨渊从土里钻出来,满头是泥,咧嘴笑:“搞定了!”
我松了口气。
三处隐患,全清了。
这下才算真正安全。
我慢慢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但能撑住。走到空地中央,抬头看了眼天空。月亮被云遮了大半,林子里光线昏暗,但空气清爽了不少,没了那种压抑感。
“都回来吧。”我喊。
裴寂收刀走回,刀尖还在滴血,但他没擦,就那么提着。
楚寒收回佛印,脸色有点白,坐下继续调息。
夜阑回到枯涧边,站定,目光依旧警觉。
萧妄收起地图,塞进怀里。
墨渊拍了拍身上的泥,凑到我跟前:“大哥,接下来咋办?”
我又纠正:“别叫大哥,难听。叫……头儿也行。”
他挠头:“头儿。”
我点头:“歇半个时辰。补药的补药,疗伤的疗伤,别硬撑。但别散队,阵型保持,随时能战。”
没人反对。
裴寂靠石坐下,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两粒丹药吞了,然后开始检查刀刃有没有崩口。
楚寒盘膝闭目,手指掐诀,缓缓恢复灵力。
夜阑站在原地,抽出剑,一块块擦,动作慢,但认真。
萧妄终于喘匀了,靠树躺着,闭眼养神,嘴角还带着点笑,估计在回味刚才那波操作。
墨渊坐我旁边,掏出块干粮啃,边嚼边说:“头儿,你说凌昭那小子以后还会来吗?”
我摇头:“不知道。但他今天丢了这么大脸,回去肯定咽不下这口气。不过——”我顿了顿,“他越急,越容易出错。咱们不怕他来,怕他躲着不来。”
墨渊点头:“也是。他要是缩着不出门,咱们还得主动找他麻烦。”
我嗯了声,没再多说。
肩上的伤越来越疼,像有把钝锯子在骨头缝里来回拉。我左手一直按着,不敢松。右手那张驱雾符也快烂透了,但我还是攥着。
不是信不过他们。
是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扛。
我靠回树根,仰头看着树缝里的天。云慢慢移开,露出一小片月光。照在身上,不暖,但亮。
这场仗,算是赢了。
不是靠谁多强,是靠配合。裴寂的刀、楚寒的禁制、夜阑的速度、萧妄的脑子、墨渊的地行术,加上我这个指挥的嘴——缺一个都不行。
以前写书的时候,总喜欢让主角一个人砍翻全场,显得牛逼。现在真上了战场才知道,哪有什么孤胆英雄,全是抱团取暖。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经敲过键盘,删过角色,写死过无数人。现在,它们得护住这些人。
有点讽刺,也有点累。
但值得。
远处传来一声鸟叫,短促,清脆。
林子里的气氛松了些。
我知道,暂时安全了。
“头儿。”墨渊忽然开口,嘴里还嚼着干粮,“你说咱们以后是不是就能横着走了?”
我瞥他一眼:“你想得美。这才哪到哪,后面麻烦多了去了。凌昭背后还有长老,还有宗门,还有天道残余。咱们今天破的是局,不是根。”
他撇嘴:“那你打算咋办?”
“一步一步来。”我说,“先把这群人拢住,再把规则改了。让他们知道,命不是别人写的,是自己活出来的。”
墨渊愣了下,忽然笑了:“头儿,你这话,说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我没接话。
风又吹过来,带着草木和血的味道。
我坐在这儿,看着他们一个个或坐或站,都在忙自己的事,但没人走远。
一个不少。
挺好。
我摸了摸肩上的伤,心想等这趟出去,得找个安静地方把伤口缝了。再这么流下去,明天就得贫血晕倒。
但现在不能动。
还得再坐会儿。
等时间到了,再出发。
秘境深处,还不知道有什么等着我们。
但至少,这一关过去了。
我吐出一口气,缓缓闭上眼。
耳边是风吹树叶的声音,还有墨渊啃干粮的吧唧声。
挺吵。
但也挺踏实。